天亮前,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折成方胜,边角多折了一道——顾青册那条线的加急样式。
金多多睡在门槛内侧,先捡着了。他没拆,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先生,加急的。”
沈无咎下来时外衫没系好,账簿夹在腋下。他坐在石桌边拆开方胜,三行字。
第一行:官作坊浆,天启三十一年三月领用。领用人姓名中间一字墨涂,余首末两字。
第二行:领用簿附注,“监定”。
第三行:当年经办匠人现存一人,姓周,居外城西炭坊。
纸底无落款。
“跟掌柜的说的一样。”金多多蹲在门槛上,嗓子还没开,“官浆,官作坊领用。这条对上了。”
姬瑶光从侧院出来,手里端一盏小灯,搁在桌角。她凑过来看了一遍,指头点在第二行上。
“监定——监里自己定的。”指头挪到第三行,“经办人还在,找得到。”
“一条线。”沈无咎说。
“什么线?”
“百年前粘页的是监里。今天调卷的也是监里。”她把纸条放下,抬起眼,“从头到尾,官家的手。”
“收着。”沈无咎翻开账簿,翻到皇都页。
“不进谱?”
“谱记本事。这条记在账上,不往外递。”
笔落下去,写在“验战,当街”底下,字比正文小半号。
页是官粘的。
写完停了一笔,在边上添一道小注,笔锋贴着页边往里收。
浆出官库,经办监定。
姬瑶光翻开谱本,落笔誊清。写到“官”字,笔尖顿了顿。
“岑小满那边——”
“他问,就答有底。不问,不说。”
“底什么时候揭?”
“资格战当日。”
她把笔提起来,看他。
“现在揭,他们有一夜工夫补浆糊。”
“嗯。”
她没再问。谱本合上。
日头升到两竿高,国子监横街上已经排开了。六张条案一溜摆过去,一院一案。案后坐书吏,青灰袍,腰牌挂得齐,面前摊名册、立木牌。木牌刻着:抡才投刺,验名挂号,不得代投。
沈无咎站到队尾,没往前挤。洛惊鸿跟在他半步后头,手按着腰。姬瑶光抱着谱本,先到条案侧边跟书吏道了名。
轮到他,书吏翻名册,找到青阑那一页,提笔勾一道。
“青阑书院,沈无咎。签押。”
他签了。笔刚搁回架子,后头响起一道声音。不高,咬字像拿尺子量过。
“格物堂,崔明器。”
回头。瘦高个,青灰监袍穿得板正,腰上挂一串小木牌,牌上刻刻度,长短不齐。递刺帖时手腕一翻,帖面朝上,四边对得齐,不偏不倚搁在案面正中。
书吏接了,翻册:“崔明器,格物堂,凝罡初期,出战位。”
崔明器没走。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并得齐。
“问一句。”
书吏抬头。
“章程写,资格战一场,胜负由本监裁定。”他一个字一个字放清楚,“这个裁——裁输赢,还是裁打法合不合规矩?”
书吏翻章程,对了一遍,没找着条文,又翻一遍。
“条文上没有的,”崔明器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平推过案面,“登记时先空着。凡事讲个可验可裁。可验的是规矩,可裁的是条文。我这份问已写在纸上,请录。”
书吏看看纸,又看看他,提笔在备注栏落了一行。
崔明器收手退到一旁,两脚并齐站定。腰上木牌碰都不碰一下。
“这人把自己钉在刀座上了。”洛惊鸿压在嗓子眼里说。
沈无咎没接话,把签押的笔搁回架子上。
日头挪到正中。
街那头人群忽然往两边让了让。一个青年从让开的道上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国子监本监袍子,颜色比外班深半度,腰间挂一块素面小玉牌,无纹无饰,只左边一角磨得发亮。
他走到条案前,递帖。书吏翻开名册,手停了一拍,声音低了半分。
“国子监,牧文柏,凝罡中期。登记。”
牧文柏点了下头。目光从案上名册扫过去,从各院名头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青阑那一栏,停了一息。挪开。退到街侧靠墙处,两手抄进袖子里,不说话。有人凑过去搭话,他只摇头。
“首座弟子。”姬瑶光在沈无咎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
“嗯。”
“只投名,不问话。”她把谱本翻到新页,笔尖悬着,“记什么?”
“记眼。扫册,过青阑停一息。”
剑宗来的那位比前两家都安静。
聂霜走到条案前,没人通报院名。她把刺帖搁在案上,书吏翻了两遍名册才找着——剑宗今年只报一个名额,排在最后几行。
“官学剑宗,聂霜,凝罡初期,出战。”
“嗯。”
“要登什么?”
“没有。”
两个字。她把刺帖往前推半寸,收回手。从站到退,腰背一条直线,肩胛骨往里收着,整个人像剑搁在鞘里——鞘没出,剑没动。
她转身时,目光从青阑这一列扫过去。扫到洛惊鸿身上,停住。
洛惊鸿手还按在腰上,两个人的目光撞上,谁也没避。聂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右手下意识往腰侧一按——按了个空,她腰间什么也没挂。
一息。
她收回目光,抱拳,一礼。洛惊鸿点了下头,回礼,手没从腰上抬起来。聂霜转身走了,没回头。
“认识?”沈无咎问。
“不认识。”洛惊鸿把手从腰上放下,“她那一礼,不是给我的。”
“给谁的?”
洛惊鸿没答。
申时,监门外搭起矮台,台上摆一只铜筒。筒里码着竹签,一院一签,筒口封条上盖监正私印。
书吏站到台前,展开章程,一条一条念。
“抡才大典,资格战,共七场,同日开打。”
“对位抽签,一院一签,签号即场次。”
“抽得末场者——”他停了一拍,低头看章程,再抬头,“末场对位,勘验未结者临场加验。临场加验,先于午时前完成勘验,不予另期。”
台下静了一息。
“胜须连胜。末场对位者,连胜两场,方计资格。”
人群里起了嗡嗡声。
铜筒递下来。沈无咎抽一支,递给书吏。书吏看了看签号,唱出来。
“青阑书院——末场。”
四周几道目光投过来。有人笑了半声,掐回去。
沈无咎把签条折一道,再折一道,折成窄条,递到姬瑶光手边。
“收着。”
姬瑶光接过去,翻开谱本,翻到新页,页眉落笔:大典对手。
灯下。
姬瑶光把谱本铺在石桌上,新页压在掌心底下,指头按着页眉。
“三行。只记不评。”
第一行落下去:“崔明器。格物堂。投刺并呈问,凡事讲个可验可裁。登记为‘待裁’。”
第二行:“牧文柏。国子监首座弟子。只投刺,不语。扫名册一遍,过青阑一栏停一息。”
第三行:“聂霜。官学剑宗。递名只答二字。与洛惊鸿照面,抱剑一礼。”
她把笔搁下。
“评不评?”
“不评。”
姬瑶光合上谱本,手按封皮没动。
散场时人群沿横街两头散去。洛惊鸿走在沈无咎后头,手还按着腰。走到巷口,前头一个身影停住了。
聂霜站在巷口偏半步,让出主道。等洛惊鸿走近,她开口。
“你那一路上,是青阑的剑路。”
洛惊鸿停下。
“我认得。”聂霜说,“我见人走过一次。”
洛惊鸿没接话。
聂霜看了她按腰的手一眼,没问伤,没问别的。她抱剑——手在腰间空按一下,才想起腰间无剑——抱了个空拳,一礼。
“剑宗欠一个人的话。”
她抬眼。
“抡才场上我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