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鼓二通,账房的灯还亮着。
沈无咎把资格文书摊在桌上,一头压在墨盒底下,一头拿手指按着。灯芯结了花,他用笔杆拨了拨,火苗窜高寸许,纸面上的小字清楚了一层。
他一行一行往下勘。
第一行,客籍出战,一人入册。第二行,随观学子册,照旧吊销。第三行,寒门学子,不随队入册。都对,跟白天文书念的一个字不差。
翻到纸尾,末行那行小字挤在纸边,比正文小一号。
客籍出战者,赛中功法争议——由总裁裁当场裁定。
他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指腹从上头按过去,按到"总裁裁"三个字上,停住。
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官浆的味儿还没散透。
他把太史连纸裁下一角,比着文书末行的位置折下去,压平,再压平,折成一个三角,塞进账簿夹层。
提笔,在夹层那页边上添一行:
刀明着来了,明刀好记。
写完,笔一搁,合账。
次日辰时,分号前堂开档。
八张矮凳摆成两排,墙上裂匾那块地方空着——匾还在,只是被削平了,木头本色露在外头,字没了,挂着。
岑小满站在条案后头,手里一柄木槌,槌头包着布。
"错档共读,开档。"他敲了一下案面,"今日读第七目。"
底下坐着二十来号人,寒门学子占一半,其余是街面上来看热闹的、抄书的、教蒙馆的。
头一条摘录递上来,岑小满接过去,眼睛扫了两行,槌子往案上一按。
"驳。"
递摘录的后生一愣:"岑哥,这条……"
"这条是凑数的。"岑小满把纸转过去,字面朝外,"'勘验诸目,向无定期'——原文是这么写的?"
后生翻手里的册子,翻到那页,脸红了。
"原文是'勘验诸目,期有定而例无定'。"岑小满把木槌敲在案角,"少的这半句,正好是青阑要的那半句。谁教你掐头去尾的。"
"书肆抄本上就这么印的。"
"书肆抄本印错了。"岑小满把纸推回去,"回去读原条。原条在学籍司,抄副在咱们这儿,一个字一个字对。改读。"
后生抱着册子坐回去,一页一页翻。
院墙外头,柴六十照老规矩走更。
一圈墙,四百二十步,他掐着步子走,走到东北角,抬头。
那块匾还挂在原位。木头被削得平平整整,边缘起了一层白茬,风一吹,木屑落下来。
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接着往下走,走到西墙根,弯腰把一块翘起来的砖按了按,按平了,直起身继续走。
前堂灶间,锅盖一掀,白气冲上房梁。
姜饕拿勺在锅里搅了半圈,舀起一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尝了。
"盐欠三分。"他把勺往锅沿一搁。
金多多抱着算盘从后头进来,往灶台边一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大典要用多少?"
"你算你的。"
"我算的是钱。"金多多腾出一根手指头点着算盘框,"校场那头,格物堂占了东三棚,云澜占西二棚,咱们青阑——"他拨了一颗珠子,"划到犄角一个棚,还是跟人合用的。"
"合用的棚,饭也得热。"
"饭热是一回事。"金多多把算盘往上一提,珠子归位,"大典头天到收榜,一共七日。咱们在场的人,一人入册,随观吊销——"
"知道了。"姜饕把勺往锅里一沉,"锅照开,人照吃。"
"钱呢。"
"公账出。"姜饕头也不回,"你算出来多少,报给账房。"
金多多抱着算盘退出去,退到门口又探头:"灶爷那儿,我还没算他一张嘴。"
"他一张嘴顶十张。"姜饕盖上锅盖,"你算漏了。"
檐下,路平安坐在一张小凳上,膝头摊一张纸,笔杆握得笔直。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写字的时候左手撑着膝头,右手一笔一笔落,写得慢,横平竖直。
写完一纸,他抬手把纸揭起来,吹了吹墨,晾在阶沿石上,拿块小石头压住一角。
纸上四个字,是他自己选的:守正待时。
晾好,他又抽出一张纸,从头写起。
灶间最里头的灶眼,灶爷守着。他不言语,也不看外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火苗伏下去,又起来。
一锅饭香漫出来,从前堂飘到院角。
灶爷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掀开旁边那口小锅,看了一眼,往里头撒了一把葱花。
"开饭。"他说,"读书的,站桩的,都来。"
院角桩场,石敢站在桩前。
桩是青石的,一人来高,底下一圈碎石。他吸气,起手,一掌推在桩面上。
桩没动。
碎石上落了一层新粉,白蒙蒙的。
他退半步,换手,又是一掌。
桩还是没动。他收回手,甩了甩腕子,站定,再起手。
书肆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青衣伙计把一张抄纸贴在门板上,拿巴掌抹平。
"青阑共读摘录,第七目,新抄的——"他退开半步,"错处有凭,原条对读,一字不改。"
围看的人往前凑。一个老书生眯眼念:"勘验诸目,期有定而例无定……咦,这句跟书肆旧本不一样。"
"旧本印错了。"伙计笑得客气,"新本按原条校的。"
午后起了风,风里带潮气。
雨脚从城东压过来,先落几滴在檐瓦上,噼啪响,接着就连成一片。
前堂的共读散了,矮凳收进廊下,人挤在檐底躲雨。
姬瑶光抱着竹筒出来,走到檐下,扫了眼阶沿,把竹筒放下,坐在靠里的那一级。
沈无咎从账房出来,手里还是那本账簿,走到檐下,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小半尺。
雨从瓦当上垂下来,成一条线,落在阶前的青石上,砸出一层水花。
姬瑶光把竹筒打开,抽出对手谱,翻到最后。
那一页是新起的,页眉钤着朱红小印,三个字:大典页。
底下一共三行墨,都是旧的。
第一行,崔明器,格物堂,入册。第二行,牧文柏,本监首座,压轴。第三行,聂霜,剑宗,入册即退。
三行墨色一样深,是那一夜钤印时誊清的。
她把谱页往沈无咎那边推了推,指头点在页脚那片空白上。
"这片空着。"
沈无咎看了一会儿。
"留着。"他说,"记到他们改规矩为止。"
姬瑶光没应声,把谱页翻回来,合上,竹筒扣好。
檐外雨声一片。
天黑透,前堂灯又点起来。
沈无咎在账房把账簿摊开,从大典页前头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夹层,看了一眼折角那页,合上。
笔搁回架上。
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拉开,一张纸条从门槛缝里滑进来,落在地上。
纸条折了两折,没有落款。
他捡起来,展开。
城里有人在查。
查的不是书院,是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