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起得远了,那道落在眉心的视线还压着,像一枚没揭的印。
沈无咎把笔提起来,墨在“准入抡才”最后一笔的收口处凝了一粒,没洇开。他合上账簿,指头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隔日卯时三刻,学籍司文书到了分号。
青灰袍,腰挂木牌,手里捧一轴纸。他站在门槛外头,不往里迈。
“明牌资格文书。”他抬了抬下巴,“当门念,里头念?”
金多多从后堂探出半个脑袋,算盘还抱在怀里:“当门念。”
文书解开纸轴上的麻绳,一个字一个字咬清了念——
“查青阑书院客籍弟子沈无咎,资格战验战胜出,准入抡才。客籍出战,一人入册。”
他手指在纸上往下挪了半寸。
“随观学子册,照旧吊销。寒门学子,不随队入册。”
念完,他把纸往前一推。
“接不接?”
沈无咎从账房走出来,手上还捏着笔。他没先看纸,先问了一句。
“只我一人?”
“只你一人。”
“册呢。”
“照旧吊销。”
“几时解。”
文书看了他一眼:“文书上没写几时解。”
沈无咎低下头,从头看起。
看到第三行,街口传来脚步声。岑小满到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寒门学子,站得远,没挤上来。
“小满。”沈无咎没抬头,“念到第几遍了。”
“第二遍。我在街口听人传,跑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岑小满走到门槛边,“文书给我。”
沈无咎递过去。
岑小满接过来,从头读到尾。读完翻回去,又读一遍。第三遍念到一半,他停了,把纸平平整整放回柜台上,四角按了按。
“第三遍。”他说。
“看清楚了?”
“一个人入册。”岑小满说,“随观册吊销。寒门不随队。”
“嗯。”
“嗯什么嗯。”岑小满侧过身,朝街口抬了抬下巴,“都过来。”
七八个人围上来。
岑小满把文书抄起来,举到脸前,字面朝外。
“一人入册,一场大典。”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念完,把纸一折,搁回柜台,“册是他们的,台是我们自己开的。问错台照开,错档共读照读。”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
“人在场里,理在场外。”
街口那排人没吭声。
“听见没有。”岑小满没拔嗓。
“听见了。”七八个人齐声应。
“响一点。”
“听见了!”
岑小满转回身,冲沈无咎伸出一根指头:“问错台,我加半个时辰。”
沈无咎把文书从柜台上拿起来。
“加在大典放榜之后。”他说,“他们放榜前半个时辰准要贴东西,帖一贴,错处跟着变。你等他们贴完再开讲——一个字都对不上,他们自己咽回去。”
岑小满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可那口气已经顺了。
“你倒是会挑时辰。”
“不然对不起这张纸。”
同日午后,横街校场口贴出抡才大典入册名榜。看榜的人挤了三层。
最上头一行,国子监出战学子,崔明器。
名字底下压着格物堂的方印。崔明器本人就站在榜下,青灰监袍板正,腰上那串刻度木牌挂得整整齐齐。有相熟的监生挤过来问了一句,崔明器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资格战上脱了手,这回不脱。”说完往队列侧一站,脚一收,不再开口。
看榜的人往下念。
第二页压轴那行,牧文柏。国子监本监首座弟子,凝罡中期。他站在榜侧,深半度监袍,腰间一面素面玉牌,手里捏着名册翻了一遍。
翻到青阑那一栏,他手指停了一停。
一息。
然后合上册子,退到街侧,双手往袖里一抄,不再说话。
人群后头排开一条道。一个白衣年轻人走上来,袖口北斗纹,腰间一根素带,剑没佩。
聂霜。
他走到礼房桌前,把一封名帖搁在桌面上,两指往前一推。
“剑宗,聂霜。入册。”
礼房书吏翻开名帖看了一眼,提笔登记。聂霜帖到即退,转身穿过人群。经过青阑分号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洛惊鸿不在。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
黄昏,分号后堂。
姬瑶光把对手谱摊在案上,翻到大典页。
这一页折了三折,压痕很深。她把折痕从一头抹到另一头,纸面绷平,四角拿镇纸压住。
她抽笔,蘸墨,舔匀了。
第一笔,落在大典页左上角:崔明器,格物堂,入册。写完,笔尖没离纸,跟着勾了一道短画,收笔处往下一沉。
第二笔,右下角:牧文柏,本监首座,压轴。写完,笔尖顿了一顿,添四个小字:未接过手。
第三笔,页脚:聂霜,剑宗,入册即退。三个字写完,笔尖往上一提,画了个圈,引到页边。
三笔落完,她把笔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在页眉正中按下去。掌心一沉,提起来。
朱红六个字,框正线直。
“这就成盘了?”沈无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入册的,眼下就这三家。”姬瑶光拿镇纸压住谱页。
“大典呢。”
“没开盘。”她合上谱页,“先别急着往下翻。”
沈无咎没再问。
入夜,账房。
他把文书从袖里抽出来,展平,压在桌上。账簿翻到皇都那页。
“资格,待战”四个字沉在纸上,墨色压了十五章,笔画被笔尖压过的地方起了细毛。
他提笔,舔墨。
笔尖落到“资”字起笔处,一笔横过去,从“资”拉到“战”。笔锋往下走的时候使了劲,墨吃进纸里,横线末尾微微洇开一丝。一笔到底,不描第二遍。
横线底下添三个小字:已销。
私印从抽屉里取出来,印面往墨盒里按了按,对着“已销”旁边的空白处落下去。掌心一沉,纸面绷了一下。提起来,朱红四个角一个不缺。
金多多抱着算盘从后堂探出来:“销了?”
“销了。”
“随观册呢?”
沈无咎另起一行,笔尖落下去:随观册,未销。
五个字写完,他在这一行前头添了个小勾,勾柄朝外,和“已销”那道横线对得齐平。
“吊着?”金多多问。
“吊着。他们吊我们的册,我们挂他们的账。”他把笔搁回笔架,“销一笔,挂一笔。两清不了,先记着。”
金多多拨了一下算盘珠,没说话,缩回去了。
沈无咎把文书拿起来,从头勘一遍。
第一行,客籍出战,一人入册。对。第二行,随观学子册吊销。对。第三行,寒门不随队。对。
翻到纸尾。
末行小字,挤在纸边,比正文小一号。他把这行字读了一遍。
笔悬在半空,没落。
又读了一遍。
读完,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账簿合上。
客籍出战者,赛中功法争议——由总裁裁当场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