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监就裁一个错字。”
笔跟着这话落下去。
条案上那张判纸是新换的,四角压了铜镇,纸面绷得展平。闻人鹤没坐,站着写,左手压住纸边,右手提笔,笔尖舔饱了墨,落下去,一笔到底,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回描。
功法之勘,另候抡才场上见真章。
绳外靠墙根站的一排人往前挤了挤。前排一个认字的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功——法——之——勘——另候——抡才场上——见真章。”
“抡才场上?”
“验功不在街上验了?”
“挪到抡才场了。”
传到街东头,抄录书生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攒到尖上,半天没落下来。
青阑这侧最前头,姬瑶光立在白线桩子边上,臂弯里还拢着竹筒。
听到“抡才场上见真章”六个字,她指节在谱页边上紧了紧,又慢慢松开。没抬头,把谱页翻平,手掌从纸面上按过去。
邵清衡临别留的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差,落在这六个字上。
她没提。
闻人鹤换行落第二句。
青阑书院沈无咎,客籍,准入抡才。
字比第一行小半号,写得照样快。写完,笔往砚台上一搁,滚了滚,压住纸角。
满街的目光跟着笔尖走,落到“准入抡才”四个字上。
沈无咎站在场心,离条案十几步,没往前迈。
帘后小吏抄了份副的。原纸从帘缝递出来,差役头领接了,一溜小跑到告示板前,浆糊刷了四四方方一块,四角按平,退两步看了一眼,伸手又把右下角按了按。
“三章冻结——这就解了?”
“他亲笔写的。”
“他亲笔写的……”
这话头在人群里传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没人吭声。
沈无咎出了白线,走到姬瑶光跟前。
姬瑶光把侧袋搭扣解开,让出袋口。沈无咎抽出账簿,蹲在街石边上,簿子摊在膝头,翻到皇都那页,找到“资格,待战”。
他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舔墨。
第一行写得慢:功法之勘,另候抡才场上见真章。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跟条案上那行对得严丝合缝。
写完,笔尖离纸,浮了半息。
第二行:青阑书院沈无咎,客籍,准入抡才。
写完,他在“资格,待战”上画了一道横线,一笔到底,不描第二遍。横线旁添三个小字:已销。
想了想,又在“已销”底下添了更小的一行:三月初九,横街,万目。
姬瑶光接回账簿,翻开看了看,合上,没说话。
条案后头,闻人鹤把判纸往前推了推。
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满街。
“裁完了。”
没人应。
“本监再说一句。”
他把两手搭在案沿上,不紧不慢。
“书读多了,民就不好用了——”
风从街东头翻到西头,墙根底下几片碎纸打了个旋。
“本监倒要看看,你这书院能教出多少好用的民。”
话落在街石上。
无人接。
第一排当口,岑小满攥着拳,指节一层白。脚钉在原处,没起来。身后那排寒门学子一个没动。
沈无咎蹲在街石边,笔压在账簿上。
笔没停。
他把“准入抡才”四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字还厚。
台侧两个属官上来收拾。一个卷竹帘,一个抱卷宗。
抱卷宗那个两手托起案头那卷旧纸——黄的,卷边起毛,系绳松着没解,面朝外搭了半尺,从上往下只看得见透出来的行边。
他抱着卷宗,跟在裁位后头,往监正府方向走。
“那卷——”差役头领探了探头,“用不用登册?”
“裁位随行,不登册。”
“什么时候归卷?”
“监正府自有规矩。”
两个属官一前一后下台,从人群后头绕过去。
没人去翻那卷纸。
闻人鹤从条案后头走出来。常服,一个人,无仪仗,无随从。一步,一步,下了台,走到街口轿前。
轿帘掀着。
他在轿前站住,偏过头来。
隔着满街的人,隔着绳桩、白线、踩散了的灰印,一眼望过来。
不落脸上。
落眉心。
沈无咎笔尖压在纸上,停了一停。没抬头。
“起轿。”轿旁老吏喝道。
“起轿——”两名属官跟着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