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三寸,崔明器停住了。
他侧过脸,往裁定台那边看了一眼。
竹帘子落到底了,帘子脚贴着台板。条案上空空荡荡——方才压在上头的那卷章程被收走,案面上连个压纸的铜镇都没剩。
他站在二十步宽的街心,刀半出鞘,对面十步外是沈无咎。
没人给他判词了。
崔明器把刀按回鞘里一寸,又停住,忽然朝空台拱了拱手。
「学生崔明器,候裁。」
竹帘后头没响动。
他把手放下来,转回头看沈无咎,笑了一下:「头一回。」
沈无咎没接这话。他回过头,朝青阑那侧抬了抬下巴。
「瑶光,把规矩再举一遍。」
姬瑶光从人群最前头走出来,臂弯上的竹筒还没放下。她抽出两卷纸,麻绳一解,双手举过头顶。
裱过的旧页在上,官批抄本在下。浆痕那一线朝外,日头照着,凸起的地方泛出一点亮。
满街的目光从空台子上移下来,一层一层,落到纸上。
街东头那个替衙门裱过户册的老书生踮起脚,眯眼看了一会儿,低声跟旁边人说:「官浆,掺胶那个色。」说完就缩回人群里去了。
「开打之前,先钉规矩。」沈无咎在场心开口,声音不高,「百年前定规矩的人写的:验战者,立于当街,万目为证。如今台上没人——正好,万目都在。」
他顿了顿。
「这一场,按旧例开,按旧例判。谁不服,举手。」
没人举手。
竹帘后头静了一静,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无咎往场侧看了一眼。
监队旗底下,客卿领队的位子上站着个人。深色监袍,腰牌挂正,手垂在身侧,一步没动。
沈天骄。
隔着小半条街,两个人对了一眼。
就一眼。
沈天骄没动,也没开口。沈无咎收回视线。
「开打。」
「开打。」竹帘后头那个声音跟着落下来。
崔明器的刀弹出来了——手腕一抖,刀身整个从鞘里跳出来,刀尖划了一道弧,直取左肩。
这一刀封了左闪,逼人往右。往右贴着绳桩,脚下没空间。
沈无咎没往右,也没往左。他看的是崔明器握刀那只手的腕子。
起手那一寸,崔明器腕上的罡气打了个结——筋绷起来,跳了一下,刀势断了半拍才接上。
就这半拍。
沈无咎上步,左手并指,往刀脊上一敲。
「当。」
刀势偏出一尺,从他肩头擦过去,劈在空处。崔明器第一口气泄了,脚下一错,刀往回拉。
拉刀的当口,他肩膀往回一缩——罡气从腕子换到肩窝。换线的地方接得不顺,肩窝塌下去半分,空出一道缝。
沈无咎的肘已经贴过去了。
一肘横撞,撞在他右肩窝。
崔明器闷哼一声,连退四步,右脚在街石上擦出半尺长一道印子。
他站住了。
气还没喘匀,刀又抬起来。这一回牙咬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刀拉直,当胸直刺。
刺到七分,他手腕自己收了半分。
沈无咎看见了那半分。
收的那一下,罡气往回一缩,攻势的尖断了——这一刀留了余地,留给判词,留给「点到为止」四个字。
沈无咎没去接。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刀从他耳侧擦过去,刺到七分处,自己收住。收的那一下,崔明器的气机跟不上了,整个人往前一顿。
沈无咎抬手,两根指头搭在他刀背上,往下一按。
刀止在半空。
「停。」
崔明器的气,泄到底了。胸口起伏得厉害,脸白了一层,刀还举着,手上劲却没了。
他松手。
刀掉在街石上,弹了一下,横在两人中间。
「我输了。」他喘着气,声音发哑,「输得明白。」
沈无咎收回手,退了一步。
绳外头,岑小满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拍响了。拳头跟着攥紧,指节发白,人没站起来,脚钉在原处。
洛惊鸿抱着胳膊,嗓门不高不低:「打得比台上那位写得痛快。」
姬瑶光没说话。她把旧页和官批抄本收进竹筒,抽出谱页,添了一行,笔尖收得很快。
竹帘后头有响动了。
帘子掀开一条缝,判官坐在案后,铺开一张判纸,研墨的手不快,墨调两调才匀。
笔提起来。
悬在纸上头,三寸。
落下之前,停住。
搁回笔架。
他抬头往场心看,看崔明器,又看沈无咎,看了两息。
第二次提笔。
这回笔尖碰到纸面,墨点洇开一个小圆。他又提起来。
停。
那团墨点在纸上慢慢洇大了一圈。
第三次提笔。
他偏过头,旁边小吏递上一卷章程抄页。他翻了两翻,翻到附则那页,停了一停,又翻回来。
笔落下去。
四个字。
胜,胜得明明白白。
写完,笔搁下,判纸从帘缝里递出来。差役接了,正要去贴——
帘子后头,一个声音先下来了。
「验战已定。」
满街静住。
「第二验,功法之来路——本监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