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光端着灯凑过来，灯焰往上蹿了一截。
题笺翻了个面。右下角贴边一行小字，笔迹比正面细得多，像是另一支笔添的。
此题答日，由监正亲裁。
“墨没干透。”她把灯往前递了递。
沈无咎把题笺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正面五个字吃墨重，背面这行写得轻，落笔收笔都急，最后一捺没压住，尾巴翘出去半分。
“正面刻版印的，背面手写的。”姬瑶光说，“添这行字的人，知道我们会翻过来看。”
“嗯。”
“誊进谱里？”
“誊。小字照原样，别走笔。”
他把题笺原样压回账簿皇都页，夹在“第二题，记而不答”上头，取笔，在那行字旁边落了一笔。
答日归监。
四个字，写得稳。笔搁下，合账，铜扣扣死。
“正面的题面我誊过了，背面这行——”姬瑶光顿了顿，“算题的一部分？”
“算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答也白答。”
第二天清早，巷子口响起锤子声。
不是分号的正门，是门侧砖墙，钉子往墙缝里楔，一下，一下，闷沉沉的，响到第五下停了。柴六十第一个出门，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还带着两个钉子眼。
“门侧墙上钉的。国子监增补贴坊，比坊门柱那份多了半页。”
岑小满抢过去，蹲在门槛上展开。巷口围上人了，踮脚的、往前挤的、从人缝里往里伸手的，把光挡去一半。
“念。”沈无咎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炊饼。
岑小满把纸举高，对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念——
“抡才资格核验。客籍名额须过三验，方予入册。”
“哪三验？”墙根有人喊。
“一验籍。客籍名录核对，已过。”
他指头往下挪，停了一拍。
“二验功。功法勘验以本监勘合为准，另期再议。”
念到“另期再议”四个字，他嗓子眼像卡了东西，又念了一遍，声音更慢。
“另期再议……那算过了没有？”
“往下念。”沈无咎说。
岑小满把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粘着一张半寸宽的纸条，浆糊没干透，纸角还翘着。他指甲一挑，纸条弹开，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凡勘验未结者，核验记为未过。
院里静了半拍。
“未过？”岑小满把纸条举起来，“批帖上明明写的‘另期再议’，到章程上就成了‘未过’？”
“你来看。”
姬瑶光已经出了侧院，手里捏着两份纸，一份题面誊本，一份旧批帖。她把两份并排摊在石桌上，纸边对齐，中间只留一道细缝。
“批帖原话。”她指尖点在旧批帖上——着讲者入监讲，另期再议。
指头往右挪半寸，落在章程抄件背面那张纸条上——凡勘验未结者，核验记为未过。
“两份文书，一份留了门，一份砌了墙。”她把手收回来，“批帖写‘另期再议’，四个字是留了话头的。章程不问话头，只认‘勘验未结’。未结就是未过。中间差着四个字，门就砌死了。”
“砌墙的跟写批帖的——”岑小满咬着牙。
“是不是一个人不重要。”姬瑶光说，“程序上看得通就行。程序认纸不认人。”
沈无咎走过来，在两页纸之间看了一眼。缝里露出桌面木纹，两行墨迹隔着一道缝，对得整整齐齐。
“笔搁下。”
姬瑶光手里的笔悬在谱本上，没落纸。
“验功未过，资格已冻。”沈无咎说，“随观册连带停审。”
“连带停审？”岑小满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本刚誊清、刚钤了印的随观册往石桌上一拍，“墨都没干透！”
就这一句。拍完，他把册子往腋下一夹，退半步，腮帮子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盯着章程抄件上那方朱印。
院里炸了。
“那还读什么？”
“验功能补不能？”
“补？补了也是他们说了算！”
“连读错的也停？册上有名字的全都——”
一群人往石桌跟前围。柴六十从墙根摸起柴刀，掂了掂，又放下。金多多掏出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一颗没多。
沈无咎在石桌后头坐下来，抽屉拉开，桑皮纸账簿取出，翻到皇都页。
“吵，没用。”
“那——”岑小满嗓子哑了半截，“就这么认了？”
他不答。章程抄件从桌上拿起来，四角对折，折出一道印，再铺平。取砚台，倒水，墨锭在砚堂里转了三圈，停住。提笔蘸饱，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一下。
他压着抄件，逐字誊。
“抡才资格核验，客籍名额须过三验。”
“一验籍，已过。”
“二验功，勘验未结，核验记为未过。”
写到“未过”的“未”字，笔尖顿了一顿。他把上面那一横写短了半分，搁笔，换了个笔锋方向，从底下添一笔补上去。补完端详一眼，才接着写。
“三验战，资格战一场，胜负由本监裁定。”
正文誊到此处，另起一行。
裁定，归监；资格，待战。
八个字，分两笔。前四个写得快，后四个写得慢。“待”字最后一竖收得利落，“战”字最后一点压进纸里，把纸面顶出个浅坑。
笔搁下。账簿合上，铜扣扣死。
满院的声音还在，围桌的人没散。
沈无咎把账簿往桌上一放。
“记下了。”
岑小满看着合上的账簿，看了三息，把腋下的随观册抽出来，也往桌上一放。
“记上。”
“记哪笔？”
“随观册停审。第一页第一行，停。”
沈无咎重新翻开账簿，翻到随观册那几页，落笔。两个字，写得沉。
岑小满凑近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吃进纸里，他才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有人喊。
“横街。那边册子上有名字的，得知道停审的事。”
人散了小半。剩下的人蹲在石阶上，一人手里攥一份抄件，翻来覆去地看。灶爷从灶房端出一摞碗，一人递一个，碗底盛着糙米饭。没人说话，饭还冒热气。
日头偏西。
姬瑶光从侧院出来，抱着谱本，在沈无咎旁边坐下。
“谱誊完了。题面、落款、背面小字、增补贴坊、三验条目、停审文书，一页排下来。”她把谱本翻开，指尖从纸面上划过去，“出题的、裁人的、验功的、停审的，全在一页上。”
“嗯。”
她把谱本转了个方向，对着最后一缕天光：“还有末行。”
“什么末行？”
“章程抄件最后一页，你翻过来看背面。刚才那张纸条底下还压着一层，贴在纸背边角上，浆糊抹得薄，不翻过来看不见。”
沈无咎放下碗，拿起章程抄件，翻个面。背面右下角，纸层中间夹着一行极细的字，比刚才那张纸条上的还细一圈，笔画贴着纸边往里收，像怕露出去似的。
姬瑶光拿指甲一点一点把翘起的纸角按平，念了出来——
“资格战之首场，由本监裁定示范——先拿别家开刀。”
她念完，抬头。
沈无咎把抄件放回桌上，指头点在“先拿别家开刀”五个字上，按了一按。
“抄进谱里。”
“只记不评？”
“只记。末行另起，标‘贴底小字，夹层’。”
姬瑶光提笔落纸。写到最后那个“刀”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墨吃进去，她没再动。
沈无咎翻开账簿，翻到皇都页最末一行，取笔，在那行“资格，待战”底下添了六个字，贴着页边，字比正文小半号。
先拿别家开刀。
笔搁下。账簿没合。
他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让墨吃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