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素笺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封边朝上，指甲沿着粘缝一划。
“拆了？”姬瑶光站在门边，怀里抱着《对手谱》。
“拆了。”
他两指探进封口，撕开半寸，夹出一张内页。竹纹笺，比外层小一圈，正中一行字，笔笔吃进纸里。
论功法之来路。
他把题笺平摊在桌面上，指节压着上沿。
姬瑶光走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题面？”
“题面。”
“问什么？”
“明面问学问。功法怎么传，经谁的手，源头在哪儿。”他伸手在“来路”两个字上点了点，“句句都能引经据典地答。”
“暗面呢？”
“暗面是状纸。”
她抬眼。
“答深了，”沈无咎说，“我的功法传承当众见底，一样一样说给人听。答浅了，来路不明四个字就扣上来，扣死了。”
姬瑶光把谱本换了个手抱：“深也是坑，浅也是坑。”
“坑早挖好了，单看我迈哪只脚。”
“那就不……”
“先别急着说不答。”他把题笺转了个方向，字朝着她，“先看日子。”
“日子？”
“昨夜递笺，天没亮就摆在桌上。催得不急，掐得准。”
话音没落，院里脚步声到了窗下。
“先生，醒着没？”
“说。”
“巷口灰褂的又来了，递了一句话，转身就走。”
“念。”
门房在窗外站定，一个字一个字背：“监正府今日移卷。天启三十一年勘验旧案全宗，自司业房起出，亲调。”
背完，脚步声远了。
屋里没人接话。沈无咎的指头还压在题笺上沿。
姬瑶光先开口：“邵司业前几日才把卷宗调到司业房。”
“调出来，锁自己屋里。”
“这才几天。”
“同一天。”沈无咎把题笺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题目今早到，卷宗今早移。不是碰巧撞上的，是有人排了日子。”
“排日子做什么？”
“给我排。”
他放下题笺，从床头匣里取出账簿，翻到皇都页前段。桑皮纸翻页有声。
“你来看。”
姬瑶光凑过来。他一行一行往下指。
“勘验，有期。”
“讲，同日。”
“另期再议。”
“欠一个讲台，后头顶回来。”
“裁定，归监。对位，落纸。”
指头停在最后一行，按了一按。
“他们每动一步，我这儿落一笔。现在又多一张题笺，题目归我答，案子归他们翻。两下里对齐了。”
姬瑶光看了半晌，抬头：“对齐了怎么样？”
“我答一分，旧案卷里就多一分对得上的墨迹。”
他把账簿合上一半，指头夹在页缝里。
“三十年前有个姓顾的，进档房借过一卷，借期写在三月十四。中间那个字被墨涂了，涂得手不稳，底下带钩的一竖透出来半个。”
“你说过。”
“我要是把这题答细了，功法从哪来、什么时候来、经谁的手，一样一样摆在纸上。他们拿旧案卷在旁边对。对上一处，就等于我替那个姓顾的补了一笔画押。”
姬瑶光的脸色沉下去：“用你的嘴，画三十年前的押。”
“用我自己的话，堵我自己的门。”
她吸了口气：“那就不答。”
沈无咎把账簿扣好，铜扣合上响了一声。
“不烧。”
“嗯？”
“不驳，不回帖，不答。”
“不答，他们怎么说？”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题是他们出的，日子是他们排的。我不接，这局停在半路。接一个字的回话，都是给他们续墨。烧了说我心虚，驳了记我一笔咆哮，回帖等于认了这题归他们出、归他们裁。三样全是送。”
姬瑶光看着他：“那你做什么？”
“记。”
沈无咎翻开账簿，翻到皇都页最末一页。桌上旧墨新墨并排，前几日的折笺压在最底下。他把折笺拨开，腾出干净纸面，将题笺原样放上去，五个字朝上。
取笔，蘸墨，在题笺下方落字。
第二题，记而不答。
写到“答”字，笔尖停了半息。墨点洇开一小圈，他手腕一沉，压下去，那一笔收死了。
笔搁下。
姬瑶光把谱本摊开：“题面我誊进谱里。”
“誊。”
“只誊题面？”
“题面，加落款。落款那几个字照原样抄，一个字不许改。”
她的笔尖落到纸上。
“论功法之来路。”
写完，往下接，笔又停住。
“你来看这个。”
沈无咎走过去。谱本皇都页上旧墨一行挨一行。学阁关防那三行还在原处，墨色沉得发乌。“皆由本监裁定”压在口谕后头，“客卿领队”紧跟着“对位，落纸”。她把新题面写在这些旧字上头一行，笔尖虚虚一扫。
“出题的，裁人的，翻旧案的。”她说，“一页上全齐了。”
“齐了不好吗，省得到时候一页一页翻。”
她把题面誊清，末了搁笔，吹了吹墨，随口问：“笺背看过没有？”
“先压着。”沈无咎把题笺从账簿里抽出来，翻了个面，又原样塞回去，“该露的时候自己会露。”
姬瑶光没再问，合上谱本，抱回侧院去了。
日头爬过墙头，分号门口支起旧门板。
岑小满站在门板后头，手里捏着一沓纸，指头在纸边上弹了两下。
“今日第三档。谁先读？”
底下坐的人比上个月厚了一层，墙根靠满了，后排有人半蹲着。石敢带着两个新来的立在最末。
“我读。”一个穿短褐的少年站起来，嗓子发紧。
“读。”
少年念：“第六篇，第三幅。两转之后气归丹田，注文说三转。”
“错在哪儿？”
“图跟注文对不上。”
“哪句对不上？”
少年卡了一下，低头翻纸。岑小满不催，等着。
“图上两转收势，注文写三转归元。差一转。”
“坐下，记一笔。”
少年坐下，旁边人递了块炭，他在自己那份纸角划了一道。
“下一个。”岑小满点了个瘦高个儿，“你读昨日那份无页码的。”
瘦高个儿站起来，念了两句就停：“这页没页码，前后接不上，我驳它。”
“驳得对。这种凑数的摘录，谁再往桌上搁，先记己过。”岑小满把手里的纸一抖，“规矩照旧，读错先记自己。记满三笔，今日不许再开口。”
没人吭声，也没人走。
巷口有人探头。一个穿长衫的往院里瞧了一眼，从袖里摸出三文钱，在门口书摊上换了一册抄本，边走边翻。墙外横街脚步声不断。
日头偏西，院里人还没散净。岑小满把最后一份读完，纸往桌上一拍：“明日接着读。谁手上有新错的，天黑前送过来。”
天擦黑，灶房收了火。
沈无咎把账簿摊在桌上，翻到皇都页末页。题笺还压在原处，五个字朝上。
他把账簿从头翻了一遍。勘验有期，讲同日，另期再议，欠一个讲台，裁定归监，对位落纸，第二题记而不答。一页纸密密匝匝。
翻到末页，他把题笺抽出来，准备合账收笔。
灯下，笺背朝上。
他停住了。
笺背右下角，贴边一行小字，笔画比正面细得多。
姬瑶光端着灯凑过来。
此题答日，由监正亲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