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坊门柱下的抄本已经换过三茬手。
头一茬是贴的,第二茬是揭的,第三茬是攥着往巷子里跑的。贴的人不落名,揭的人也不落名,纸角上只按一个指印,墨还没干透就被另一只手接走了。
辰时不到,连卖炊饼的摊子边都压着一张,油手印盖了半边。
分号门口,岑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纸边撕了个口。
“先生!”
沈无咎正蹲在阶前,看柴六十削楔子。他抬头。
岑小满把抄本往石桌上一拍:“末行还有一句,昨天照壁上没露出来!”
沈无咎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
那行字比正文小一圈,挤在朱印边上,笔画压得极细,像是后添上去的。
“抡才总裁裁,由监正亲领。”
他念了一遍,不重不慢。
“念出来了。”岑小满指头点在纸上,“赛制他们定,功法他们认,胜负他们录。裁人的跟被裁的成了一家人。我们在台上拆出来的错,最后还得递到他们手里盖章才算数。”
“盖章是一回事,错是另一回事。”
“章一盖,错就成他们愿意认的错了!”
“你这话,昨天照壁底下已经问过一遍。”
“昨天不知道末行还藏着这句。”
院里几个人围上来。柴六十把柴刀往墙根一靠,凑近看了一眼,没吭声。金多多从墙根探过头,怀里的算盘没拨,只拿眼扫那行字。
沈无咎把抄本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纸背。
“哪儿揭的?”
“坊门柱。我揭的时候,旁边还排着三个人等着揭。”
“抄本卖到哪儿了?”
“东市三文一册,听说连夜刻的板子,天没亮就摆满一条街。”
他把抄本对折,再对折,折成窄窄一条。
“取账。”
岑小满愣了一下:“记什么?”
“记它印在哪儿,印在谁名下。”
沈无咎进了正房,从床头匣子里取出桑皮纸账簿,翻到皇都页,翻过借阅录的压笺,翻过口谕那几行,落到最末一页。
他把折成窄条的抄本压在页角上,取笔,蘸墨,落了一行。
裁定,归监。
四个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
写完他把笔搁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让墨吃进纸里。
“先生,”岑小满跟进门,“这就完了?”
“没完。”沈无咎把账簿合上,“账记下了,事没完。他们要把裁人的椅子摆到台上去,我们记一笔,知道椅子摆在哪儿。”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们把椅子摆稳了再说。”
岑小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侧院门一响,姬瑶光抱着一摞纸出来,最上头压着一份抄本,纸角用细麻线穿了。
“旗杆底下揭的,跟坊门柱那份一字不差。”她把抄本摊在石桌上,翻到末行,“连错字都一样,‘裁’字底下少一横。刻板的是同一个人,发的是同一批。”
“你收一份,誊一份。”沈无咎头也没抬。
“誊哪儿?”
“《对手谱》皇都页,接在口谕后头。”
姬瑶光翻开谱本,笔尖悬了一息:“只记不评?”
“只记。”
她应了一声,抱着谱本回侧院去了。
日头爬到墙头的时候,门房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托着一封文书,封皮上压着国子监的骑缝印。
“国子监送来的,指名递分号。”
沈无咎接了,拆封,抽出里头一页纸。
公文体,一行一行,干净利落。
“客卿录事沈天骄,授客卿领队。凡抡才之场,统领监内学子,与诸院同场对位。”
落款处一方朱印,印色压得深。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
岑小满凑过来看,看完半晌没说话。
“领队。”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让天骄哥领着监里的人,跟我们站一场?”
“公文这么写的。”
“兄弟对兄弟?”
“监里对院里。”沈无咎把任命抄件对折,再对折,“他站哪一边,这纸上写清了。”
“那我们这边呢?谁领?”
“帖上写的是讲者,没写领者。”他把折好的抄件夹进账簿皇都页,接在“裁定,归监”后头,落笔添了一行。
对位,落纸。
写完合账,扣上铜扣。
天擦黑,灶房收了火。院里只剩正房一盏灯,灯芯挑得不高,光晕落在石桌边上。
门房又来报。
“先生,门外站着个人,不进来。说是沈领队。”
沈无咎把账簿放下,起身走到门口。
门槛外,沈天骄站着。身上换了国子监的袍子,腰上挂了牌,牌面朝里。他没跨门槛,也没往院里看,两只手垂在身侧。
“不进来?”沈无咎问。
“不合规矩。”沈天骄从袖里抽出一张帖,隔着门槛递过来,“场上,别留情。”
沈无咎接了帖。
“从不留。”
沈天骄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袍角扫过巷口的碎木屑,人拐出去,没了。
门关上。
帖上五个字,墨是新的,笔锋收得干净。
沈无咎把帖拿在手里,没折,先进了正房。
巷子那头,城南方向,有一盏灯笼挂起来了。
红纸糊的,挂在某处宅门的檐下,灯芯刚点着,光还晃。门关着,门前石阶扫得干净,没见人进出。
柴六十收晾在墙头的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宅子空了半个月,今儿挂灯了。”
“挂着吧。”沈无咎把帖放在石桌上,压上一方镇纸。
姬瑶光从侧院出来,手里拿着谱本,站在灯下看了一眼那张帖,又看了一眼巷子那头。
“帖入账吗?”
“先压着。”
她应了一声,没多问,抱着谱本回侧院去了。
帖还没入账,门房第三次跑进来。
“先生,门口又来一位。拿折扇的,还是上回那位。”
沈无咎把账簿合上。
“请。”
门房转身去了。
姬瑶光在侧院门口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他?”
“嗯。”
折扇青年跨进门槛,站定。院里灯挑着,影子在墙上拉得长。他没坐,也没开口,只从袖中取出一道素笺,两手递过来。
沈无咎伸手接了。
姬瑶光在旁低声问:“要不要誊进谱里?”
“先压着。”
他把素笺展开,看了一眼。
折起,压在镇纸底下,纸角抹平。
笺上四字。
本监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