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院门被推开时,岑小满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先伸进门里。
指间夹着张抄目纸,纸边磨得起了毛。
“先生,唐吏目的口簿递话。”
沈无咎正弯腰搁粥碗,没回头。
“念。”
岑小满跨过门槛,站着就念:“三十年前勘验旧案全宗,仍锁司业房。封皮年份,天启三十一年。”
他顿了一拍。
“唐吏目说,跟他口簿里记的顾姓旧访,同一年。”
“抄目纸就这几行?”
“一字没多。”
姬瑶光从长案那头过来,把纸接去扫了一遍。
“记哪儿?”
“皇都页,并排誊。”沈无咎直起身,“一行写调卷帖出司业房,天启三十一年,勘验旧案全宗。下一行写顾姓旧访,天启三十一年。”
姬瑶光提笔,腕子悬了一息才落。第一行写得慢,写完换行,第二行接得极稳,两行年份上下对齐。
她搁笔:“记而不销。”
“对。”
岑小满凑近看了眼谱面:“先生,那卷宗还锁在司业房,一动没动。要不要托人再打听里头的——”
“不打。”沈无咎把账匣拉到膝头,开匣取账簿,“唐吏目递话,告诉咱们卷在哪儿,不是让咱们去掀盖子。”
“就这么记着?”
“就这么记着。”
岑小满把嘴闭上,退到门边去收他那摞抄本。
“另候示下”四个字,在报备帖上悬了五天。
第六天清早,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对折的批纸。岑小满捡起来,指头一捻展开,扫一眼,拔腿就往院里跑。
“批语回了!”
沈无咎从檐下起身接过。批纸上一行:新章勘结,报备照常受理。底下公印压在日期上,四角不歪。
“这是说,封禁过去了?”
“过去了,按章程递帖,递合式了,他就得收。”
岑小满眼睛一亮:“那咱们讲什么?”
“讲错。帖上只写错的条目,一个字议论不许掺。”
第一日帖,岑小满送去。
收文房桌后换了个生面孔,青灰短袍,袖口磨得发亮,簿子摊平,铜镇纸压角。他接帖,展开,从头看到尾。
帖上只一行字:条目编号三十七,《流云十二式》第七式,行气叠劲之错。
“不引原文?”
“不引。”
“不写口诀?”
“不写。编号、功法名、错处类别,三样齐了,一字不多。”
那人把帖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来,指头压在编号上。
“编号从哪抄的?”
“国子监勘验旧档在册,原样抄的。”
他从桌角抽出一册《勘验在册错目》,一页页翻,翻到中间停住,指头顺着行目点下去,核实,提笔,在批栏落一个字。
“准。”
第二日换个编号,第三日再换一个。
收文房那人每天照旧翻错目、对编号、落一字,笔锋不抖。
第四日,他核完错目,抬头。
“你这些编号,全是勘验在册的旧条目。”
“是。”
“一条新的都没有?”
“先生说了,只报在册的错。册上没有的,不在问错台上讲。”
那人看了岑小满一会儿,把簿子合上又翻开,照旧落笔。
“准。”
第五日,他接帖的手慢半拍,帖展到一半停住。
“这帖上写的行气走向,跟口诀对得上。”
“意思对得上,字对不上。您要觉得哪儿不妥,指出来,下回改。”
那人盯着岑小满看了两息,没挑出毛病,落笔。
“准。”
话是这么说,头两天台底下只坐了七个人。
第六日傍晚,门口来了两个。
瘦高个的姓刘,皇都本籍,学籍司记名册上头一个就是他。矮些的叫周平安,东市巷口卖豆腐家的,也在册上。两人站在门外,都不往里迈。
岑小满蹲在门槛上理抄本,抬头看见,招手:“进来。”
瘦高个憋了一会儿:“我们被记名了,怕连累分号。”
“册子呢?”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张抄件,学籍司贴墙那本的抄本,他名字排在头一个。岑小满接过去扫了眼,忽然把抄本一翻,背面朝上。
“这册子,学籍司贴墙上,送原籍,追咱们的责。可你们看——这上头的名字,全是错处共读认下来的。被记了名,就是在册上占一行。册上有名,错处共读。”
瘦高个眼睛慢慢亮起来:“那明天我还来?”
“来,明天我执帖点名,一个也不许缺。”
第六日,岑小满在门口支条凳,凳面搁那本抄回来的记名册,翻开第一页。
“刘二,皇都本籍,记名在册,到没到?”
“到了。”
“坐。”
翻第二页。
“周平安,东市豆腐坊,记名在册。”
“到。”
“坐。”
翻第三页。
“李全福,南城脚夫行,记名在册。”
“到。”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是松了绑的那种笑。
岑小满翻到第五页,把册子往上一举,翻了个面。
“这册子,谁在上头,谁就有一行。往后谁问,就说册上有名,错处共读。”
底下有人喊:“那我也求个记名!”
“排队,报原籍,报姓名,我往上添。”
又有人接:“我家信前天到了,催我回去。我回了四个字:名在册上。”
岑小满拿笔杆点了他一下:“回得好。”
巷口外,一件锦衣的角闪了一下。有人停脚朝这边看了一眼,站了两息,转身走了,没开口,也没往人群里凑。岑小满瞥见了,低头接着翻册子。
第七日帖递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才从窗口递出来。
批栏里多了半行字。
岑小满接过来一看,仰头就喊:“先生!”
沈无咎从台阶上下来,接过批纸。批栏上写着:所讲条目均系勘验在册之错,准。
后头那个“准”字还是原来那个人的笔迹,前头半句也是他的字。
“这多了半句什么意思?”
“官面认了半句。”沈无咎把批纸折好,裁角夹进账匣,“错在册上的,可以讲。只认条目,不认题外。”
入夜,檐下。
沈无咎翻开账簿,皇都页,在“国子监,欠一个讲台”底下添一行:记名之辱,销一半。
笔停住。
姬瑶光在旁边看着:“只销一半?”
“另一半留着。册子还在学籍司库里压着,他们哪天不翻了,再销。”
姬瑶光没接话,把《对手谱》翻到皇都页,添一笔:问错台连准七日,第七日批语加勘语一行。
写完,她看一眼沈无咎那行字。
“这行,岑小满不能看。”
“他没看。”
第八日帖递进去。
收文房那人接过去,照旧展帖、对编号、翻错目。翻到一半,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岑小满一眼。
“你等等。”
拿着帖起身,推开后头那扇门进去了。门关了一小会儿,重新开,人出来,手里还是那张帖。
他把帖搁回桌上,推过来。
批栏里六个字。笔迹换了,笔画硬得多,一撇一捺都压着纸,墨色也比往常重。
岑小满把帖转过来,看了两遍,指头点在批栏里。
“着讲者入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