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分号侧院的石桌上先搁下了一张帖。
不是原来那张。这张帖的纸色深一层,封皮右下角盖着收文房的骑缝印,印旁一行小字,昨日还没有。
岑小满把帖摊平了,指着那行字,一个一个念出来。
“着讲者入监讲。”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陆大有先开口:“入监?进国子监里头讲?”
“帖上写的就是这个。”岑小满抬起头,“带多少人?”
十几双眼睛一齐看向檐下。沈无咎正把账匣的铜扣按开,听见这话,手没停。
“帖上写的是讲者。”他把账簿取出来,翻到皇都页,“没写听者。”
“那我们呢?”
“守场外。”他把账簿往腋下一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人,“把墙外站满,站给里面看。”
“墙外?”姓周的那个急了,“监墙外头站一圈人,算什么?”
“算给他们递帖的人看。”沈无咎走到石桌前,把那张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骑缝印,“里面让我进去,是想让我进去以后出不来。我进去以后,门里门外都是人,他们反倒不好关门。”
岑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您这是把请君入瓮的翁,当讲台用。”
“帖是他们的,讲是我的。”
灶房门口传来一记敲锅沿的响。姜饕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锅铲。
“第二锅水开了!先灌水再抄!空着肚子站街,站不出架势!”
院子里一阵哄笑,气氛松了半分。
姬瑶光从侧院出来,手里托着一册讲档,蓝布封皮,四角包得齐整。
“誊清了。共三处错,都在监本自颁的引气正本上头。页码、行数、注文与行气图的位置,全按库本对过两遍。”
沈无咎接过去,没翻,直接揣进怀里。
“走。”
他一个人出了侧院,过了两条街,国子监正门已经在望。门前那条横街两旁,人头密密实实站开了,从分号方向一路排过来,全是熟脸,也有生脸。见他走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一线。
陆大有带着头,把求知帖抄本举在手里,没喊,也没举得太高,就那么平平端着。十几个人跟着一块儿举。再往后,几十个、上百个,抄本一册一册地从怀里抽出来,举成一片。
门吏在台阶底下验帖。青袍,腰挂木牌,翻簿子的手很快。
“青阑分号,报备帖一封,批语六字。”他把帖翻过来,对着光看封口,又看了看沈无咎身后,“随从几名?”
沈无咎把怀里那册讲档抽出来,举在手里,就举了一下。
“一名。”
“讲档一册?”
“讲档一册。”
门吏的目光在那册蓝布封皮上停了一停,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横街上的人头黑压压一片。他合上簿子,侧身让开半步。
“入监讲,限一个时辰。过时清场。”
“按章程办。”
沈无咎收了讲档,抬脚上台阶。门槛很高,他一步跨过去,没停。
监内正堂比外头看着要大得多。堂门大开,里头已经坐满了人,蒲团从门槛一直铺到堂壁,中间只留一条走道。监生们穿青灰袍,袖口细白边,腰牌一串一串挂在左侧腰上。整个堂里嗡嗡作响,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邵清衡坐在堂上正位,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压得板正,面前摊着一卷册子,合着。他没看沈无咎,也没看堂下,目光落在册面正中。
沈无咎扫了一眼堂上,没多看。对面阁楼二层那扇窗半开着,窗后一道人影临窗立着,衣裳颜色与窗棂相近,只看得出肩线。他移开视线,走上正堂中间的讲席,把讲档摊在案上。
堂中的嗡嗡声低下去,但没停。有人还在翻简,有人侧头与邻座说话,前排几个年长些的监生甚至没抬头。
沈无咎没开场白,翻开讲档第一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监本,《引气正本》,第三篇,行气图第二幅。”
堂中一部分人抬起头。
“翻到这一幅。玉简上有图,图旁有注。图是行气的图,注是释图的注。”
前排一个年长监生翻了翻简,抬头问:“讲错了你要说的错处,还是讲正本?”
“正本的错。”
堂中一静,随即哄地一声炸开。有人合上简,有人站起来,后排有人喊了一声“荒谬”。
沈无咎不理会,接着说:“第二幅,气从丹田起,图上的走线往右偏了三分。注文写的是‘引气归元,循任脉上行’。任脉在哪儿,图上的线往哪儿走,两下里对的上对不上,自己翻简看。”
前排那个年长监生低头翻简,手指顺着玉面上的纹路走。走了三遍,停住。
“对不上。”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旁边几排都听见了,“图上的线,拐到带脉上去了。”
嗡声一下子矮了半截。后排有人起身往前挤,前排的人低头翻简,手指在玉面上来回走。整个堂里翻简的声响像一阵急雨。
沈无咎报第二错。
“注文与行气图相悖处,不止这一处。第六篇,第三幅,注文写‘气至膻中,三转归元’。图上只画了两转,第三转的线没连上,断在膻中右上。断处玉纹比旁边浅,自己看。”
堂中翻简声更密。有人在第三排举起手,声音有点发颤:“断了。图上真断了。”
“断处是不是比旁边的纹浅?”
那人低头又看了看:“浅。”
“那是原本就没刻完。”
第三错。
“最后一处,第九篇,总纲。注文头一句,‘凡引气入体,先通十二正脉’。行气图第一幅,十二正脉只画了十一条,缺一条手厥阴。图上空着,注文里也没提。”
堂中忽然静下来。
那种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翻简的手同时停了。前排年长监生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动。后排站着的人慢慢坐了回去,一个接一个,像潮水退下去。
静下来的一拍。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喊荒谬。堂中几百号人,眼睛全落在自己手里的玉简上。
沈无咎等了几息,才开口:“翻到总纲第一幅。数一遍,正脉十一条,缺哪条,自己找。”
堂中又响起翻简声,比方才轻得多。
有人低声道:“手厥阴……真的没有。”
旁边一个监生猛地抬起头,嗓门不小:“正本自颁六十三年,这错就一直在里头?”
“一直在里头。”沈无咎把讲档合上,“印是监本自己盖的。”
他从讲档底下抽出另一册薄本,纸页黄脆,封皮没字,扉页一方褐印缺了角。他把薄本搁在讲档旁边,两册并排,一蓝一黄。
“云澜外院旧档,监本勘合第叁佰柒拾贰号。天启三十一年送勘,得印。送勘的原文里,第三篇第二幅,气走带脉。与方才诸生翻简看出来的岔处,对成一条线。”
前排年长监生的手在玉简上按着,指节发白。
“三十年。”他声音沉下去,“三十年没人翻过这一页?”
没人接话。
沈无咎把两册并在一处,不翻,不评,不注。
阁楼二层那扇半开的窗后,一道影子动了一下。极轻,像有人把搁在窗台上的什么东西往旁边推了推,帘纹微不可见地晃了一晃。随即静了。
沈无咎没往上看。堂中也没人往上看。
邵清衡从头到尾没起座。他的手一直搁在那卷合着的册子上,指头没动。直到堂中翻简声重新落下去了,他才抬起眼,看向案上那两册并排的书。
然后他伸手,把案角那张批语帖拿过来。帖上六个字,他提笔,在“入监讲”三字上画了一道横线,从头到尾,一笔勾去。
勾完,笔锋不停,在帖尾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
搁笔,帖推回案角,合上册子,起身。
堂中监生齐刷刷站起来。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坐着别动。人已经从侧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侧门又开了一次。进来的是个青袍执事,腰间挂一块乌木牌,牌上刻着监正府的纹。他走到正堂中间站定,没看沈无咎,目光平视堂中。
“监正口谕。”
满堂静下来。
“着青阑书院沈无咎,明日巳时,监正府问话。题目自拟。讲什么,带什么,自便。”
执事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监正原话——‘愿闻其详’。”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即走,不多留一步。
沈无咎低头看了看案角那张被勾了“入监讲”三字的帖。勾痕压得极重,几乎划透了纸。帖尾那行新墨还没干透,四个字。
另期再议。
他伸手把帖拿起来,折好,入袖。
堂中几百号监生还坐着,没人动,也没人出声。前排那个年长监生慢慢站起来,合上玉简,对沈无咎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往堂外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先生明日去监正府,还讲这个?”
“监正问什么,我讲什么。”
“要是问的跟今天不一样呢?”
沈无咎把讲档和勘合副本一并收进怀里,走下讲席。
“那就再拆一遍。”
堂外,横街上的人群还没散。岑小满踮着脚从门缝往里张望,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明日巳时,监正府问话。”他把怀里两册书递给岑小满,自己先迈下台阶,“回去把讲档再誊一份。今日堂上三处,明日可能用不上,也可能用得更多。”
岑小满抱着两册书,跟在他后头。
“先生,监正府问话,带多少人?”
沈无咎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正门上的匾额。匾是新的,漆色锃亮,一个字一个字压得极深。
“帖上写的是讲者,没写听者。”
他转回身,往分号方向走。
“墙外站满了,明日站到监正府墙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