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那张帖摊在石桌上,看了一眼,折了两折,三折,折成巴掌大一块。
帖尾那行“另期再议”折在最里头,露在外头的只剩骑缝印的半个边。他翻开账簿,皇都页翻到底,把帖往页角一压。
“监正原话,‘愿闻其详’。”姬瑶光在旁说。
“约期。”他把页角按平,“不是答复。”
“明日讲什么?”
“他问什么,我讲什么。”
姬瑶光没再问,抱着簿册回侧院去了。
天刚透亮,柴六十就把梯子靠上了墙。
“翘了四根刺。”他踩上第一档,伸手摸匾角崩裂的地方,回头冲院里喊,“削不削?”
“削。”
“补不补?”
“不补。挂着。”
柴六十应了一声,柴刀贴着裂口走,木刺一片一片落下来,落了一地细屑。他削完最后一根,用掌心把削面抹了一遍,跳下梯子,把梯子挪回墙根靠稳。
辰时,求知帖墙下已经坐满了。长凳少两条,人比昨天多,后头站着的挤到巷口。
岑小满没急着让人坐下。他把一摞册子往石桌上一搁,手里攥着半截旧槌头,灶房劈柴用的,缠了布条当柄。
“今日起,立错档共读例。”他拿槌头在桌上敲了一下,不重,声音闷,“每日一档,轮读轮驳。读的人读一条,旁人驳一条,驳倒了换人。读错了——先记自己的过,不记别人的。”
墙下静了一息。
“我先读。”岑小满翻开册子,翻到第三篇第二幅,念了一遍图上走线和注文的岔处,念完抬头,“谁来驳?”
姓周的站起来:“图上走带脉,注文写任脉。驳了。”
“驳得对。下一个。”
陆大有摸出一张纸,念第九篇总纲,正脉十一条,缺手厥阴。念完自己补了一句:“我照册子第三十七页对的。”
“对得上。”岑小满点头,“下一个。”
一个生面孔站起来,瘦,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攥着半页纸。“《万法引气诀》第三篇,行气岔路。错。”
岑小满没翻册子,把手里的槌头往桌上一搁:“第几页?”
“第三篇。”
“第三篇几页?”
“就是……第三篇。”
“你手里那半页纸,三行字,没页码,没行数,摘的是哪一段?”
那人捏着纸,指头把纸角搓出一圈毛边:“我抄得急,想着先来读一份——”
“急不是理由。”岑小满把半页纸抽过来,举在手里,“这份摘录,凑数的。读的人自己记上。”
他翻开名册,翻到今日那页,在最下面一行添了一笔:“今日头一笔,凑数摘录一份,读的人自记。”
那人接过笔,在自己名字底下画了一横,脸红到耳根。
岑小满把槌头往桌上一按:“例是立给我们的,不是立给外人看的。凑数糊弄,糊弄的是自己人。”
墙下没人接话,但坐着的都把手里的册子翻正了。
“灌水了灌水了!”姜饕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勺柄敲锅沿,“空肚子站街,站不出架势!一人一碗,先灌!”
金多多蹲在墙根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抬头道:“糙米一缸半,白米见底,掺着做够四十来号人吃七天。炭柴断供第三天——盘口上看,见底了。”
“掺着做。”沈无咎从旁走过。
金多多手指头在算盘上一拨:“那就掺着做。挂账上,一天划一格。”说完把算盘往怀里一搂,不吭声了。
洛惊鸿靠在廊柱下,手里转着一根草茎,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驳回的生面孔:“半页纸也敢往上递。我在外头摆摊卖字,糊弄人都得糊弄全套。”
那人头埋得更低。
祝红绸抱着一摞旧席子从侧院出来,往讲台下铺,一张一张铺平,角对角,没说话。
墨守把几捆旧册子搬到院心石板上摊开晒,翻一页,压一块石头。路平安坐在门槛上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一张端起来看,又搁下写第二张。
石敢蹲在第三根木桩边。蓝袍和银灰袍站完了桩,碎石又添了一层。石敢把两块薄砖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粉:“今儿不加砖。站直了就行。”两个子弟站直了,眼睛往讲台那边瞟。
午后落了一阵雨。细蒙蒙的,檐口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阶沿石上。
讲台散了,人躲到廊下。沈无咎坐在正房檐下翻账簿,姬瑶光从侧院出来,手里托着《对手谱》,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尺。
她把谱本递过来,翻到皇都页。
满页字,一行一行,递帖日期、批语、堂上三处、口谕六字,末行只两个字:口谕。
他接过去从头看了一遍。
“记得完吗?”他问。
“记到门开为止。”她把谱本收回去,合上。
檐雨一滴一滴落在阶石上。
下午接着讲。还讲第三篇第七处,气从丹田起,图上走带脉,注文说任脉。讲到第三遍,喉间一线气自己顺下去,从喉到胸,温热一瞬即散。他没停,接着往下讲。
散场时陆大有从街口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先生,街口书肆门口摆了一摞抄本,三文一册,卖得只剩两张皮了。”
“抄的什么?”
“错档摘录。没落名,没印,就一张封皮裹着。”
沈无咎没抬头:“买一册回来。”
“就剩两张皮了。”
“那就算了。”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进来一个人。矮个子,灰短褂,走路脚不沾地,走到沈无咎跟前,袖里抽出一张窄纸条,递过去,转身就走。
岑小满追了一步:“哪儿的?”
“送信的。”人已经拐过巷口。
沈无咎展开纸条。字小,密,四行。
监正府今早抄出天启三十一年勘验旧档借阅录。同卷旧档,借阅录上多出一笔先借,落款姓顾,借期在档房口簿所记顾姓来访之后,隔得不远。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灶爷从灶下探出头,端了一碗粥往阶上一搁:“糙米的。吃完再想。”
沈无咎把纸条折了一折,两折,三折,夹进账簿最末一页压底。提笔,在页边添一行:
同卷先借。顾。较口簿近。
笔搁下,粥还冒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