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搭扣按下去,咔嗒一声。
沈无咎把账匣推到桌角。抄本底稿一沓一沓归进匣底,纸角对纸角,码到齐平。桌角那张折了两折的白笺,上头四个字还露着半截——入场,可矣。他抽出来,只扫一眼,折回原样,压进匣盖底下。
“题账销了。”他说。
姬瑶光在案头翻账簿,翻到“皇都”页,笔杆在指间转:“漕粮那页,销一笔?”
“销。”
“勘验那页开不开?”
“开。照文书原话落,日期不写死。”
姬瑶光落笔:勘验改期,候勘议行文。写完,笔尖离纸:“七个字。”
“够了。”沈无咎合上匣盖,“他们改期,咱们改账。”
第二天晌午,岑小满从国子监方向跑回来,鞋底打滑,一头扎进巷子,手里攥着一张抄纸。
“先生!正门又贴了!”
沈无咎在讲桌边抬起头:“念。”
岑小满把抄纸按在膝盖上抹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天官学阁关防文书到监,协理功法勘务,借重监正府共襄勘验事。学阁既协理,勘验台加验条,日期另候勘议行文。”
念完,他翻过纸角,指着一行小字。
“署名三个字——观政使桓肃。”
巷子里坐着站的挤着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姬瑶光已经在薄册上落了笔,写完抬头:“跟咱们簿子上那七个字对上了,只多一句‘加验条’。”
“对上了。”沈无咎把抄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一遍,目光落在“另候勘议行文”六个字上,停了一息,“他们改期了。”
“改到哪天?”
“没写。台子砌到一半,学阁插一只手进来,新期就轮不到国子监一家说了算。”
“那台子还砌不砌?”
“砌。”沈无咎往国子监方向抬了下巴,“台子照砌,日子没定。他们摆的是空台。”
岑小满蹲在桌边:“那咱们等?”
“不等。”沈无咎把账簿翻到勘验页,笔尖在“改期”两个字后头添了一笔,“他们另议他们的,咱们照讲咱们的。”
到午后,巷口来了个生面孔。
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肩上搭一条麻绳,手里拎一杆秤。往巷口一站,秤杆往绳上一搭,铜秤盘磕在石板上响了一声。
“讲道抄本,谁卖?”
没人应。那人又喊了一遍:“论页给价,现银。”
蹲在墙根底下抄了一上午的后生站起来:“什么价?”
“一页三文。成册加价。”
“怎么加?”
“三十页打底,五十页往上,一册多给十文。有错不扣,页数够就成。”
后生从怀里摸出几张抄纸,往秤盘上一搁。那人拨了拨秤砣,低头数页,数完抬头。
“四十二页,错了两处,不扣,一百三十六文。”
“错处也不扣?”
“不扣。错处不看,只看页数。”
后生蹲下去数铜钱,一五一十数了两遍,揣进怀里,回头喊了一嗓子:“真给现银!”
这一声喊出去,呼啦围上七八个。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瘦小汉子,抄纸裁得不齐,边角毛着。那人照样接过去,过了秤。
“三十八页,一百一十四文。”
“纸裁得不齐,扣不扣?”
“字不糊就成。”
汉子把钱捧在手心,低头数了两遍,走了。
第三个递上来三册,用麻线缝过书脊,码得整整齐齐。那人翻了一遍,过了秤。
“一百二十页,三百六十文。成册加三十文,三百九。”
“不数错处?”
“不数。”
到第五趟,岑小满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怀里抱着《错档》刊本,手指头攥着书脊。
“我这本,上头的错比对的还多。”
那人抬眼看了看刊本,把秤放下:“错多?”
“三十几处。”
“页数多少?”
“六十页。”
“六十页,一百八十文。错处不扣,再加十文,一百九。”
岑小满没动,把刊本往怀里又按了按:“连错处也买?”
“买的就是错处。”那人把钱码在石头上,“对的谁买?满大街都是。错处,稀罕。”
岑小满没接钱,抱着刊本退回灶房门口,蹲在姜饕脚边,一声没吭。
灶房里,姜饕的锅铲磕了一下锅沿。
天黑前,两口木箱装满了。麻绳捆得结实,往板车上一搁,车轱辘在青石板上轧出一道低响。那人拉着板车往东边走,不紧不慢,拐进临街那条道上,不见了。
姬瑶光跟到巷口,回来坐下,摊开薄册:“板车往东,拐进临街道。”
“那道上有几栋楼?”
“三栋。两栋铺面,剩一栋是理政楼。”
沈无咎没说话。
姬瑶光提笔,在“皇都”页添了三行:
“学阁关防到监,具名观政使桓肃。”
“讲道抄本,一页三文,成册加价,现银结算。”
“装箱两口,车运往临街理政楼。”
写完,她搁下笔:“三笔并一列。”
“价钱核过没有?”
“书肆一册三十页卖五文。他买一页三文,三十页九十文。”她把册子推过去,“十八倍。”
“书肆卖的是书。”
“他买的是纸上的字。”
沈无咎低头看那三行,指头点在第三行上:“明早去理政楼门口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们卸不卸箱子。”
姬瑶光合上薄册,没走:“十八倍买错处,图什么?”
沈无咎把抄纸从账簿底下抽出来,摊平,指着“另候勘议行文”六个字:“十八倍买错处,图的是定错。”
姬瑶光把薄册重新翻开,在页脚加了一笔斜注。写完抬头:“去向未明。”
沈无咎把抄纸折好,压回去。
“买错处的人不认错,是想替天下人定错。”
姬瑶光笔尖停在纸上,没接话。
天擦黑,板车到了理政楼侧门。两口木箱卸在台阶下,麻绳头往门环上磕了两下。
门开一条缝,探出半边脸:“几箱?”
“两箱。”
“册数。”
“一百二十。”
“搁下,走。”
门里出来两个人,弯腰搬箱子。拉车的把绳头解了,退到街对面蹲着等钱。
理政楼高处,一扇窗后立着一道影子。
箱子抬进门洞时,那道影子动了动,只一移,窗扇合上,没了。
门洞里,经手的人拆开箱盖,一册一册往外码。码到最后一册,翻开末页,手停了。
末页上多了一行字。朱笔,八个字。
有教无类,危言。
墨色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