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烧到半寸,沈无咎把抄本末页摊在灯下,四指压住纸边。
末页多出一行朱笔,八个字,墨迹还带着湿气。
有教无类,危言。
姬瑶光探头看了一眼:“要查是谁落的笔?”
“不查。”沈无咎把纸从册子上一揭,沿着原折痕折起,掀开账簿皇都页,塞进夹层,按平,“只记东西,不记人。”
姬瑶光笔尖点了点纸:“记哪一句?”
“抄本末页见朱笔八字,墨未干。不落批者名目。”
她落完笔,抬眼:“就这样?”
“就这样。”沈无咎合上账簿。
天刚放亮,巷口就支起一块旧门板,两张石凳一垫,秤杆横在上头。摆摊的矮胖汉子袖口挽到肘弯,面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人人手里攥着抄纸。
姬瑶光端了碗水出去,挤进人堆问了半句,转身回来,把碗往桌上一搁。
“今早七文一页,现在十文。一日三成。”
沈无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涨得比米快。”
“排队的还越排越长,有人一口气要五册。”
“让他们买。”他把碗放下,“纸在我们手里的时候,三文都没人接。一进理政楼,十文还抢。”
姬瑶光翻薄册落笔:抄本一页七文涨十文,一日三成。
写完,笔杆在指间一转:“这价谁定的?”
“买的人自己定的。”沈无咎把账簿推过去,“他出十文,是告诉全皇都——这抄本值十文。”
辰时刚过,巷口进来一队人。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响。三个差役在前,后头跟一个青灰长袍的文书,两手托着漆盘,盘上压一张黄纸,纸角一颗朱印盖得方方正正。
“国子监客卿叙用单到——”
差役站定,嗓门拉得平正:
“国子监本监客卿录事一员,沈天骄。”
巷子里的说话声齐刷刷断了。
“协理功法勘务文案,经手勘验名录档册。”
差役把漆盘往前一送。
“名目报验人:青阑书院。具名受职。”
沈天骄从人群里走出来。
青灰长衫,腰上一根素绦,走到漆盘前站定,低头看那张叙用单,看了三息,抬眼看差役。
差役把笔递上。
沈天骄接了,在单尾按着名目签下两个字,笔搁回盘沿,退开半步。
文书收单、合盘、按印,一气做完,转身便走。差役跟着出巷,脚步声远了,才有人回过神来。
姬瑶光薄册已经翻开,笔落得飞快。
沈无咎站在讲桌边没动:“名目念一遍。”
“报验人:青阑书院。协理功法勘务文案,经手勘验名录档册。”
“记这两行就够。”
姬瑶光写完,笔一顿:“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他手不抖。”沈无咎把账簿翻到勘验页,笔尖压下去,“抖的是往后要跟他对账的人。”
他添一行:勘验,有人经手。
六个字,写完合页。
沈天骄签完名没往讲桌这边来。他穿过人堆,在巷子另一头跟一个抱档册的小吏碰了头,小吏把档册交过来,退走了。档册牛皮封面,四角包铜,他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沈无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吭声。
午饭刚过,沈天骄夹着那本档册从义庄东口进来,往西去。铜片角走一步碰一下,当啷当啷。
义庄街口窄,两边土墙夹一条石道。他走到街心,一顶青帷小轿从对面抬过来。
四抬,帷子垂到底,轿夫脚步齐整,不快不慢。
两下里错身。街窄,沈天骄往边上让了半步,档册从腋下换到手里。
轿没停。
帘也没掀。
帘缝开出一指宽,一页折好的纸从里头送出来,纸角在帘布上蹭了一下。
沈天骄伸手接了,没往轿里看,也没停步。
他走到街口石墩边,弯了下腰,把那页纸搁在石墩上,压了块小石子,夹起档册,拐过街角,没了。
姬瑶光从巷子里出来,走到石墩边取了纸,回来递给沈无咎。
“青帷垂底,四抬,轿夫一路没换肩。”她说。
“轿子往哪边去?”
“东边。”
“先记轿,再记纸。”
姬瑶光落笔。写完,把纸展开。
一页誊抄的勘验规程,字面规整,一笔一画,从呈验程式到异议期限,一条不落,比废宅那份文书抄得还干净。
沈无咎把纸翻过来。
页脚印着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墨色也淡,像是另换了一支笔添上去的。
“念。”
姬瑶光念:
“勘验的尺子是邵清衡的手,图样是监正府画的。”
她把纸放下。
“尺子是邵清衡的手——规程里量什么、按什么算,他定。”沈无咎指头点在桌面上。
“图样是监正府画的——台子怎么摆、验到哪一步、人往哪儿站,另有人画。”
姬瑶光把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执刀的手,画图的手,不是同一只。”
“本来就不是。司业是刀,出鞘就砍。画图的人在后头,刀往哪儿落,图上早标好了。”
“司业自己知不知道图上标了什么?”
“他知道往哪砍,不知道图为什么这么画。”
姬瑶光笔停半空:“局上头还有人。”
“有。”沈无咎把纸对折,压进账簿,“再往上推,一张纸就递不过来了。”
“推几层?”
“两层。两层到头。”他把账簿边角掀开又合上,“再推是瞎猜。”
姬瑶光在页脚小字底下添一行:尺子、图样,两只手。
写完抬头:“这行字谁递的?”
“不知道,也不猜。抄得这么规整,不是外行人。”沈无咎把账簿往桌上一推,“记下来,往后对。”
天擦黑,巷口来个货郎,担子搁在门墩外头,喊了一嗓子“针头线脑”,喊完便走。门墩石缝里夹着个油纸包。
姬瑶光取回来拆开,一页纸,三行字,字写得挤,墨也省。
“念。”
她凑着灯念:
“柳氏车驾昨日申时进京。落脚城南别业。门关一日,未见人出来。”
念完,把纸递过去。
“三行。”沈无咎扫了一遍,“车几乘?”
“没写。”
“没写,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要不要派人往城南看一眼?”
“看什么?看了也是关着门。”他把纸折起来,“柳家倒了,她进京做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的,先记着。”沈无咎把纸递回去,“记而不销。”
姬瑶光压进皇都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沈无咎把账簿翻到“家门”那页。
页上第三个字还断在半截,笔道早干了,沈天骄的名字底下那道横线也还在。
他把纸页翻过去一半,手指压着边。
停了两息。
合上。
入夜,先是东头有人敲门。
门一开,是个送信的,递进一封家书,封皮上写的原籍县名。接着西头也敲。一炷香工夫,讲场院里七八个寒门学子,人人手里捏着一封信。
陆大有蹲在墙根拆信,信封撕得歪,抽出信纸凑到灯底下看。
看了两行,抬头。
“我爹写的。”
“说什么?”旁边人问。
“让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陆大有把信纸往下挪,一个字一个字念:
“自首认错,换免勘免罪。”
念完翻过背面,没字。又翻回来,从头看了一遍。
“你爹怎么知道要勘验?”旁边人问。
“县里贴告示了,贴在衙门口。”陆大有把信折起来,“我爹不识字,这信是镇上先生代写的。”
“那‘自首认错’四个字,也是先生代写的?”
陆大有没答,把信塞进怀里,蹲回墙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拆开看一遍,折回去。
院子另一头,岑小满站在灯影外头。
信已经拆开了,捏在手里,看着末一行,手停住。
折回去,折得很齐。
又拆开。
灯影里,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有人收拾东西要走,路过问了句:“家里说什么?”
岑小满没答。那人走了。
院里人渐渐散尽,就剩檐下一盏灯还亮着。
岑小满捏着信,立在灯影外头,站了半晌。
沈无咎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账匣,往讲桌边走。
“先生。”
沈无咎停下。
岑小满把信往怀里按了按,抬头。
“明日还开讲吗?”
沈无咎把账匣搁在讲桌上,铜搭扣磕了一声。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