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正门在砌台,讲场这边在摆凳。
岑小满从巷口跑回来,气没喘匀:“先生,正门那台砌到第二层了,监卫站了两排,告示贴得比人高。”
“讲桌呢?”
“昨晚就夯过了,就等先生。”
沈无咎把账簿往桌上一摊,翻到皇都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白笺。纸边磨毛了,折痕压得死。
“都到齐了?”
“两百来号,后头还在挤。”
他走到讲桌正中,把白笺展开,举到齐眉。
“今日不讲桩。今日答题。”
巷子里坐的站的挤的,没人接话。
“题是国子监递的,前几日压在我这儿,一个字没动。今天我念一遍,只念一遍——”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州粮折银,银再折粮,层层折耗,问怎么算才不亏民。”
念完了,把纸往下移了移,让最后一行对着日头。
“题尾另起一行。答错者,不得入场。”
六个字落下去,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灶房火苗舔锅底的声音。
“这题,我不交卷。”沈无咎把白笺往桌上一放,“国子监的卷,批卷的是国子监的人。绕一圈,笔还在他们手里。”
他抬手,往巷子两边一扫。
“这道题,答给天下。”
没人喊好。前排几个寒门学子的脚本来在偷偷换重心,这一下全钉住了。
“金多多。”
“这儿呢。”金多多从石桌边站起来,算盘已经从怀里掏出来了,铜框竹档,珠子拨得溜溜响,“怎么个算法?”
“一石粮起算。”
“一石。”金多多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搁,手指搭在档上,“哪儿的粮?”
“哪儿的都一样。州县起运,一石粮折银——”
沈无咎伸出右手,巴掌张开,翻了一下。
“六钱。”
算盘珠子啪嗒一声。
“一石折六钱,记账。”金多多报。
“官牌价多少?”台下有人问。
“七钱。”沈无咎报,“一石粮,官价七钱银。州县折色,按六钱收。民户出一石,还没出县界,先贴一钱。”
金多多又拨一颗珠:“一石贴一钱。”
“一亩田出几石?”后排有人问。
“丰年两石。薄田一石半。”沈无咎答,“按一石半算,贴一钱五。”
“啪嗒。”
“第一层。”沈无咎一根指头点在桌面上,“粮还没上路,已经折掉一成。”
他抬起第二根指头。
“六钱银押到府库,再折粮——折五斗。”
“啪嗒。”金多多嘴上跟着报,“六钱折五斗,记账。”
台下站前排一个方脸汉子突然开口:“六钱才折五斗?按牌价该折八斗多。”
“问得好。”沈无咎看着他,“六钱银,按官牌价折粮,八斗五升。府库收的时候,斗小一号,秤大一围,再打三斗官耗——到手五斗。”
金多多手指在算珠上停了一瞬,抬头:“斗小秤大,再剥三斗。”
“八斗五进库,五斗出账。中间三斗五,叫折耗。”
“啪嗒。”
方脸汉子张了张嘴,低头在袖口里摸出半张旧纸,手指头在上头划。
“第二层。”沈无咎把第三根指头压下来,“五斗粮从府库往州仓盘,一道手火耗,一道脚钱,一道库耗——”
“每道多少?”
“每道一成。三道剥完,五斗剩三斗五。”金多多把算珠一路拨下去,拨到最后,手一停,珠子贴死在档上,“三斗五。”
“三斗五。”沈无咎重复了一遍,“一石粮从田里出来,到州仓入账,剩三斗五。六成半没了。”
巷子里有人把手里的玉简撂在地上,从怀里掏纸。一个,两个,七八个,抄的抄,记的记。书担子后头一个贩子把盖书的油布一掀,露出半刀白纸,抽一张,拿炭条往上头划。
“落笔的都记着。”沈无咎说,“这账不是我编的。州县征粮有折色名目,府库盘粮有斗秤规矩,官耗火耗脚钱,一样一样都写在条陈上。你们回去翻自家那县的完粮单据,对着看。”
“先生,”前排一个短褐后生站起来,手攥成拳头,指节抵在桌沿上,“我家三亩薄田,一年出四石多,我爹年年交完粮回来,剩的粮不够过冬。”
“那你家那县的折色是多少?”
“我不知道。”
“回去问。”沈无咎说,“问清楚了,你爹交的粮去哪了,一笔一笔都在单子上。”
后生没坐下。他把玉简摸出来,搁在算盘旁边,坐回去,开始抄。
巷子东头人堆里,一个青衫子弟一直没出声。腰上悬着青玉牌,袖口压窄银边,刚才金多多报“三斗五”的时候,他握扇子那只手停在半空,扇骨抵着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旁边人碰他一下:“你家不是东平州的?”
青衫子弟没答话。他把扇子慢慢合上,扇骨收进掌心,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人堆,站到巷子墙根底下去了。站定之后,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姬瑶光在石桌侧边,薄册摊平,笔头压着纸面,写一笔,抬眼看一眼台下。写完了今日栏,另起一行,笔尖悬了悬,添一句:题出漕粮折色,答在明处。
沈无咎没看她,接着往下讲。
“三层算完了,再算一笔总账。”他把白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数,“州县收一石,折六钱。六钱到府库,折五斗。五斗过三道手,剩三斗五。一石变三斗五。”
“啪嗒。”算盘珠子归了位。
“这还只是粮。银子从州县往府里解的时候,每解一道,还有水银耗。解银也有耗,百两解到,八十两入账——那是另一本账。”沈无咎把笔搁下,“今日只算粮,不算银。”
“粮食折没了,那没折的粮呢?”后排有个尖嗓子问。
“没折的进了谁的仓,你们手里的完粮单子最清楚。”沈无咎说,“单子上写的是交了几石几斗,底下盖的是县衙的印。哪个数对不上,错就在哪个环节。”
台下静了一瞬。
“啪。”一声脆响,是金多多把算盘最后一颗珠子拍回原位,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账算得,比放印子钱还狠。”
“算完了。”沈无咎把白笺折起来,压回账簿下面,“这道题,答错的是递题的人。”
全场没有人动。
“折耗的错,就写在题眼里。”
话音落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几张抄纸吹得翻了面。没有人去捡。
散场时,人往外走。前排那几个寒门学子走得不快,边走边低头看手里的抄本,有人拿手指头点着纸上的数字,嘴里小声重算。青衫子弟还在墙根底下站着,手里的扇子没打开,等人流过去了,他才从墙根迈出来,低着头,一个人往东边巷子拐出去了。
沈无咎把账簿合上,正要递给姬瑶光,巷口人流外头立着一个人。
白袍,折扇横握掌心,扇骨没开,肩背很直。
他不叫人,也不往前走。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着。
沈无咎走过去。
“抄本。”白袍青年说。
姬瑶光从薄册里抽出刚才抄好的那份,递过去。白袍青年接了,低头扫了一眼——只看正面,不翻背面,扫完对折,收进袖口。
“入场,可矣。”
话落转身,折扇往掌心一收,拐过巷角,没了。
姬瑶光把笔插回笔囊,抬头:“入场帖到手了。”
“人进去了。”沈无咎把账簿塞进怀口,抬头往国子监正门方向看。那头台上的木栏已经立好了,两名监卫换了一班岗,在台上走了个来回。
“《万法引气诀》呢?”
“还在朱笔圈底下。”姬瑶光把薄册合上,“入场的是人。功法那关,他们没松口。”
“没松就对了。”沈无咎把怀口的账簿往里按了按,朝讲场走回去,“明天那场勘验,他们验的是功法。今天这场,我验的是他们的题。各验各的。”
走出两步,他顿了顿,没回头。
“回去把抄本收拢了,今晚就散出去。各坊各巷,一份不留。”
姜饕在灶房门口敲锅沿:“第二锅水开了!先灌水再抄!”
巷子里没人走,反倒往讲桌这边又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