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勘验文书折成三折,塞进怀口,贴着账簿那一角。
天还没亮透。他把账簿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姬瑶光已经在门口了,薄册夹在臂弯里,笔囊别在腰上。
两人出门,巷子里还挂着昨夜的露水。街上没人,坊门才开一条缝。
“去哪儿?”她问。
“文卷总库。”
“正本进不去。”
“正本进不去,旁证在外面。”沈无咎脚下没停,“勘的是来路。来路不是一日之间断的,断在哪一年,库里有账。”
文卷总库外围夹道,日头刚爬上东墙。
门房还是那间小屋,茶碗搁在案角,冒出细白气。唐九经坐得端端正正,灰布衫袖口的毛边照旧。
沈无咎进门,脚步放缓了半拍。
唐九经抬眼,一眼认出人来。茶碗往旁边一挪。
“外围卷宗,”他说,“可阅,不可抄。”
三句之内,第二句还没来。沈无咎没答这句话,眼睛扫过案头。
案上摊着一本旧口簿,纸页边角油亮,翻得卷了。上头一行字斜着,墨都吃进纸里。
唐九经的手伸过去,把口簿往袖口方向挪了半寸,动作不快,也没藏。
沈无咎收回目光。
两人都不提那个姓。
“要看什么?”唐九经问。
“认证名录,历年勘验口簿。”沈无咎说,“侧页。”
唐九经没问缘由,也没说有没有。
他起身,往里间走。木架子的响动,一格一格拉开,又合上。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摞硬皮簿册,七册,最上面那本封皮蛛网似的裂了纹。
往案上一搁,落灰腾起来,姬瑶光往后退了半步。
“阅。”唐九经坐回原位,端起茶碗,“阅完归位。乱一页,下次不必来。”
姬瑶光把薄册摊开,笔囊抽笔,笔尖在舌尖一点。
第一册翻开。
“昭武十一年。”她念,指头压着侧页一列小字,“送勘四部。”
笔尖落。
“获印四部。”
沈无咎立在侧边,没动。
“十二年,送勘二部,获印二部。”
“十三年,送勘三部——”她顿了一下,“获印三部。”
“十四年,送勘六部。获印六部。”
翻页的声音,一册一册往下。
“十五年起,送勘数记在正册,侧页只录名。”姬瑶光把册子往光下推了推,“沈无咎,你看这一行。”
沈无咎俯身。
侧页边角有一栏,比别的字小半号,记的是“勘合字号”。字号一串一串排下来,排得整齐。凡送勘的,字号都是老的。
“十五年,送勘五部,获印五部。字号,全在旧册。”
“十六年,送勘一部,获印一部。字号旧。”
她翻得快了,唱数却越来越慢。
“二十年,送勘九部,获印九部。字号,旧。”
“二十四年,送勘十一部,获印十一部。字号,旧。”
“二十七年,送勘七部,获印七部。全在旧册。”
屋里静得只剩翻纸声。唐九经的茶碗搁下,磕了一声,没说话。
姬瑶光翻到第三册,手停了。
“二十九年。”她把册子摊平,“送勘十二部。”
笔悬着。
“获印十部。”
“另外两部呢?”沈无咎问。
姬瑶光顺着侧页往下找,指尖停在一个批注上。字小,用墨浅,写着“另期再议”。
“另期再议。”她念。
“再议到哪一年?”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对。翻过整整一册,没对上。翻第四册,对到中途,她抬起头。
“三十年,送勘八部,获印八部。另期再议那两部,没进这一册。”
“去向呢?”
“侧页不记去向,只记字号。”她把簿册推过去,“字号在别的册里。”
沈无咎把账本摊在案角。桑皮纸,翻到“皇都”页,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先算总数。”
姬瑶光应声,从第一册头翻起,指头一行一行点过去,点得慢。
“昭武十一年到永平三年,共三十一年。”她的笔尖在薄册上落,一字一顿,“送勘,二百四十七部。”
笔尖停了停。
“获印,二百四十七部。”
第二次停。这一次停得长。
“送勘二百四十七,获印二百四十七。差额,零。”
她抬起头。
沈无咎没说话。
“再核一遍。”他说。
姬瑶光又翻了一遍,这一遍翻得极慢,指头压在每一行上,压得纸都起了褶。翻到第三册末尾,她停住,往回倒了两页,再往前翻,再往回倒。
“核过了。”她把笔搁下,“二百四十七对二百四十七,一部不多,一部不少。”
“这二百四十七部,字号几成是旧册的?”
姬瑶光翻到侧页第一栏,从昭武十一年点到永平三年。点到一半,她的指头慢下来,后头干脆不点了,只把册子推过来。
“你数。”
沈无咎接过册子。他数得比姬瑶光快,指头在纸面上一路滑下去,滑到末一栏,停住。
“旧册字号,二百四十三。”
“剩下四部?”
“这四部,”他指着侧页几行小字,“字号是新立的,立字号那年,就是送勘那年。”
姬瑶光的笔在薄册上落下,一笔写完,抬头。
“三十一年,送勘二百四十七部。获印二百四十七部。其中二百四十三部,送勘之前就有勘合字号。”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行写完,笔尖离纸。
“新立字号送勘的,四部。”她合上薄册,手按在封皮上,“这四部获印,也在这三十一年之内。”
“哪一年?”
姬瑶光翻回去,一册一册对,对完抬头:“头两部,昭武十五年。后两部——”
她停了停。
“永平元年。”
沈无咎把这几行抄在桑皮纸上,抄完看了看,把笔搁下。
他从姬瑶光手里接过薄册,自己又翻了一遍。翻到永平元年,停住。
那两部新立字号,侧页边上有一行批注,墨色比正文淡,笔迹却是同一路的。
“这两部,”他把册子转过去,“送勘人是谁?”
姬瑶光凑近看。
“送勘书院,白鹿院。”她念,“第二部,白鹿院。”
“白鹿院那两部,如今在名录上?”
姬瑶光愣了一瞬,翻出随身带的勘验名录抄纸,从上往下捋,捋到中段停住。
“《白鹿吐纳诀》。”
“在册。”
“送勘的是它,获印的也是它。”沈无咎把簿册合上,“三十一年,二百四十七部,只有这四部是真正走进勘验的。而走进去的这四部,两部……”
他没说完,姬瑶光已经接上了:“两部是白鹿院自己的,另外两部呢?”
“另外两部,昭武十五年立的字号。”沈无咎翻到那一页,指头点在侧页上,“送勘书院一栏,写着‘监内自勘’。”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声。
姬瑶光把笔放下,薄册合上,双手压在封皮上,没说话。
沈无咎也没说话。
唐九经的茶碗又磕了一下案角。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沈无咎把七册簿子归回原位,一册一册放回木架,放完回头。
唐九经正在收茶碗。他把茶碗端起来,碗底在案上留下一圈水渍,水渍边上,那本旧口簿的边角露出半寸。
沈无咎看了一眼,没伸手。
唐九经把口簿往袖口一推,推得干脆,然后端着茶碗进屋去了。
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夹道。
两人沿街走,走了半条巷子,姬瑶光才开口:“三十一年死局。”
“不是三十一年。”沈无咎说,“是从设勘验这一年起。”
“那四部进去的——”
“是带着钥匙进去的。”
姬瑶光没再问。
回到废宅,门墩底下压着一只油纸包。
不是货郎送菜的那种包法,纸角折了三折,压在门墩石缝里,不蹲下看不见。
沈无咎蹲下,抽出来,抖开。
里头三行字,墨还没干透,笔迹是仿市井账房的写法。
“脚钱七两,老规矩,先报。”
他往下看。
“历年另期再议卷宗,共十一宗,去向皆一处——国子监东廊司业房。尺子在谁手里,图样就在谁手里。”
末一行,字比上头两行小。
“来路这东西,不问不花钱,问起来,一半对价,一半命。”
沈无咎把油纸叠好,折成四折,塞进怀口,跟账簿贴在一处。
姬瑶光把家门推开。
岑小满在院里等着,一见人回来就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冷馒头。
“先生。”他迎上来,“勘验还等着哪一日?”
“等什么?”
“等他们排期啊。”岑小满说,“排期另议,另议就是没个准日子。我们总得等哪一天……”
“不等。”沈无咎说。
岑小满话断了。
“不另择日。”沈无咎把怀里的账簿抽出来,摊在石桌上,“不递申辩,不求人代勘。”
“那明天——”
“明天照常开讲。”
岑小满把馒头放下,凑到桌边:“开讲跟勘验撞一块儿了怎么办?”
“撞一块儿就撞一块儿。”沈无咎翻到“皇都”页,笔从架上抽出来,在砚里蘸了蘸。
他把笔尖落在“勘验,有期”那一行旁边,墨色对得正好。
“讲,同日。”
三个字,一字一顿,笔画压得实。
院里没人叫好,也没人问。
他刮了刮笔尖,合上账簿,扣上。
“先生,”岑小满忍不住又问,“讲什么?”
“讲他勘的那本。”
沈无咎把账簿往案角一推。
“明日卯时,还在这里开讲。”
“那明日辰时三刻呢?”
“明日辰时三刻,国子监勘验台。”
岑小满怔了一下,回头看一眼院里其他人。
没人说话,姜饕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锅铲,看了看石桌上的账簿,转身回去添水。
柴六十蹲在墙根,把第二口锅的柴架好,火苗子往上蹿。
洛惊鸿靠在灶房墙上,剑横在膝上,眼睛没睁开,手按在剑鞘上,按得稳。
墨守把新木牌从屋里抱出来,靠在门边,牌上六字朝着巷口。
沈无咎站在石桌前,把抄来的那几页桑皮纸夹进账簿里。
“早起烧水。”他说,“讲完这一场,就走。”
“走去哪儿?”岑小满问。
“国子监门口。”
第二天清早,第一声锣还没响,坊门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讲场的方向。
是国子监正门。
一夜之间,国子监正门前的石阶下,砌起来三丈见方的高台。台上空着,四面围了木栏,木栏外头拉了绳,绳内站着两排执戟的监卫。
正门前的匾额底下,一张告示贴得端端正正,墨迹很新,纸边压着铜尺。
宣令吏照本念。
“国子监令。凡入勘验名录者,勘验之日,设台示众。”
“勘验台,设于国子监正门。”
“迎验人当街登台,当街演法,当街落判。”
宣令吏念完,把纸角按平,退到一边。
人群往后退开半步,又不由自主地往台前挤。
那张告示贴得高,来来往往都能看见,日头一照,铜尺反着光。
沈无咎站在讲场门口,隔着两条巷子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国子监正门的方向。
姬瑶光站在他侧边,薄册已经翻开,笔也拔了:“记一行?”
“记。”沈无咎把账册递给她,“照他们贴的原话记。”
姬瑶光落笔。
国子监勘验台,设于正门,当街示众。迎验人当街登台。
她写完,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他们这是——”
“他们这是给我们的讲台加了块匾。”沈无咎把账册收回来,合上,“他们敢摆台,我就敢登。”
巷口风声灌过来,把告示的一角掀了起来,铜尺压着,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