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清衡站到废宅门口的时候,天刚亮过东边坊墙半尺,卯时讲场第二炷香才烧到一半。
“第三式,左脚内撇半寸。”沈无咎的声音不高,穿过半条巷子,“收肚子,不收肩。”
前排一个短褐后生照做,脚底一歪,桩晃了一下。
“先生,收了肚子,腰往下沉——”
“沉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收。先把肩松了。”
后生重新拉架子,左脚往内一撇,肩头松了一线,脚跟落稳。
巷口那边突然静了一角。
沈无咎把最后一句口令讲完,才抬眼。
门外立着一个人。旧官袍,洗得发白,袖口熨得板正,下摆齐整,找不出一道褶。身后跟一个年轻书吏,怀里捧一只窄长木匣,匣面朱漆暗了,四角包铜。
没鸣锣,没摆仪仗。
邵清衡抬脚跨过门槛。
“国子监司业,邵清衡。”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没笑,也没不笑,“奉命送勘验文书。”
他侧了侧身。书吏上前一步,将匣子搁在石桌空出的半尺上,开锁,掀盖,从中取出一册蓝皮文书。封皮压着国子监火印,红得发沉。
书吏展开第一页,嗓门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监正府勘验文书,第叁佰柒拾贰号。”
“报验人:青阑书院。勘验条目:《万法引气诀》。”
“勘验日期:明日辰时三刻。”
“勘验所,监正府东勘验厅。”
又展开一页。
“呈验程式:一,具本籍书院具结文书。二,呈勘验人符。三,报验人亲赴勘验所当堂演法,不得代验。”
再展开一页。
“异议期限,自文书送达起算,至明日卯时止。逾期未递异议者,视为认领规程。”
“宣读完毕。”
合册。书吏两手捧册,立在当地,眼观鼻。
院里没人说话。前排站桩的脚跟钉在原地,后排听课的探着脖子。巷口被坊丁拦在外头的看客,碎话全压成了气声。
“先生,”岑小满从人群边上挪了半步,“明日辰时——”
“听见了。”
沈无咎走过去。
他从书吏手里接过文书,两手端平,当众摊开。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末尾,合上。
合上之后没递回去。
他转身走到案前,从案角抽出那册桑皮纸账簿,翻到“皇都”页,按住,取笔。
落笔。
搁笔。
三个动作前后没人催,没人出声。姬瑶光站在侧边,手里薄册早已摊平,等着墨迹干透。
沈无咎在“皇都”页上添了一行:勘验,有期。
写罢刮了刮笔尖,合上账簿,把文书册子压在上头。
姬瑶光在薄册今日栏下记了一笔:国子监司业亲送勘验文书,辰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