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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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天还没亮透,坊门口已经挤上人了。

浆糊桶搁在墙根,两个坊丁踩着凳子往上刷。一张四尺长的明牌公告贴上去,纸面还湿,边角往下坠。宣令吏站在凳子上,先清了清嗓子,才照本念。

“国子监令。抡才新章。”

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凡参抡才者,所修功法须经国子监认证勘验,无勘验记录者,视同来路不明。”

底下嗡的一声。

“验不过的,不予报名。伪托名目、冒认师承者,连坐保领。”

宣令吏念完最后一条,把纸角按平,跳下凳子。

卖浆的老汉收了担子不走了,挤在最前头,一个字不识,只盯着纸上那些朱笔杠子看。旁边一个短褐后生替他念,念到“来路不明”四个字,声音顿了顿。

全是一张纸,可谁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紧跟着公告底下另贴一张,比上文那张窄些,是勘验名录。一列一列往下排,排了三十几行。前头多是皇都各官学有名的家传功,后头才轮到外头书院的。

有人从上往下捋。

“《松风引》,在册。”

“《白鹿吐纳诀》,在册。”

“《裂山劲》,在册。”

越往下声音越小。

念到最末一行,那后生手指头停住,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旁边有人凑近看。

一行小楷:青阑书院,《万法引气诀》。

名上朱砂圈了一道,笔尖按得极重,朱色洇进纸纹里,四边晕开。圈是单授的,全名录三十几行,只圈了这一个。

坊门前静了一圈。

那个识字的后生把手指头收回来,往袖子上蹭了蹭。

“青阑……”

“讲街上那个?”

“就那个。十天前还在坊里开讲。”

“名字进名录了。”

“进的是勘验名录。”

念完一圈没人接话。宣令吏收拾东西,坊丁把空浆糊桶提走,人群慢慢散开,可散了不到半条街,又凑成一堆一堆的。

岑小满是在第二条街的坊门口听到的。

他没等人念第二遍,先掏了纸笔,把公告从头到尾照抄一遍,勘验名录那一列也抄了,抄到《万法引气诀》四个字,笔尖顿了顿,朱砂圈他没法画,就在字底下加了一道横。

纸没干透就往怀里揣,撒腿往西跑。

跑过两条街,过巷口时踩了一脚没盖严的阴沟,鞋面溅上泥。他没停,跑到废宅院门口,一脚踏进门槛,把抄纸往石桌上拍。

“点名了!”

院里正摆碗,柴六十端着粥锅出来,锅往桌上一落。

“点谁的名?”

“咱们的。”岑小满胸口一起一伏,手按在抄纸上,“《万法引气诀》,勘验名录上头,朱笔圈的。”

沈无咎从正屋出来,手上还捏着半块饼。他把饼搁下,走过来,先把抄纸转了个方向,让字正着,才低头看。

院里陆续来了人。讲场日常来听课的寒门学子已经聚到门口等卯时,听见院里动静都探头往里望。

那个短褐后生也挤进来,胳膊上还挎着抄书用的布包。

“先生。”

“说。”

“我们修的……是不是就这一部?”

沈无咎没抬头,手指点在抄纸的条文上。

“从头念。”

后生咽了口唾沫,照着念:“凡参抡才者,所修功法须经国子监认证勘验,无勘验记录者,视同来路不明。”

念完,院里没人说话。

“来路不明。”后生重复了一遍,抬眼看沈无咎,“我们修的就是这一部。那我们明日……是不是也来路不明?”

话问出来,院里更静了。

有人把袖子里的玉简往怀里一收,动作很快,收完才装作摸腰带。有人低下头,去磨自己鞋帮上的泥。岑小满把怀里那本《错档》往上抱了抱,指节发白。

“答不上?”后生追问了一句,声音发紧。

“不是答不上。”岑小满说,“是这问题压根不是问我。”

他转过头,看沈无咎。

沈无咎把抄纸往下推了推,让条文腾出来。

“勘验要几样凭?”

岑小满一愣:“抄本上没写。”

“公告正面没写,背面呢?”

岑小满把抄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张印好的勘验须知,字小得挤在一起。他凑近了念。

“一,具本籍书院的具结文书。二,勘验人符。三,报验人亲赴监正府勘验所当堂演法,不得代验。”

念到这儿,他自己停了。

“三样。”沈无咎说。

“三趟。”

“不。是几样凭,几趟衙门?”

岑小满数了数:“具结文书要找本籍,一样。勘验人符要找监正府核发,一样。当堂演法得人到,一趟。”

“具结文书谁肯给?”

“本籍书院。”

“青阑在皇都的籍在哪儿?”

岑小满张了张嘴:“报名司,客籍旁听。”

“客籍旁听,是刚落册的。”沈无咎说,“昨日落,今日点,中间不到四个时辰。”

院里“嗡”地一声起来了。

巷子口挤着的人往里挪,前排蹲下的都站起来,后排的人踮脚,把脖子伸得很长。有人问“点谁了,点谁了”,前头的人回头吼一句“别挤”,又转回去看石桌。

沈无咎没理会,低头把抄纸重新叠好,递回去。

“先把这纸收好。”

岑小满接过,折成四折,塞回怀口。

屋门后头,姬瑶光已经站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两页纸:一张是新抄的公告,一张是学籍司前夜送到废宅的那份抄件。她没往桌上摆,先摊在自己掌心对齐。

“昨日夜里那份,末尾添了四个字。”她把下页翻给沈无咎看。

“功法勘验。”

“添字的是学籍司的文书,用的是最后清改的稿,不是初稿。”姬瑶光把两页并排压在桌上,一张朝上一张朝下,中间空出半寸,“同一只手。”

“什么同一只手?”金多多披着外衫从西屋出来,趿着鞋,算盘夹在腋下,打着哈欠,眼睛已经落在两张纸上。

姬瑶光指着那半寸空当:“学籍司昨夜改公文添字,今日国子监贴出明牌。中间隔了一夜。”

“这一夜够干什么?”

“够把添的字印进公告,够把名录排出来,够朱砂圈名。”姬瑶光说,“也够算准贴坊的时辰,卯时前半个时辰,宣令吏准时到第一条街。”

金多多不趿鞋了,把两只鞋后跟提起来,蹲到石桌边,把算盘放平。

“报个价。”

“公告不报价。”沈无咎说。

“不报价才最贵。”金多多拨了颗珠子,“三样凭。具结文书——本籍在手,花不了钱,得花人情。勘验人符——核发是监正府,核发要跑衙门,还得等。当堂演法——人到得了不算,得排在勘验所的名录里。”

“勘验所名录什么时候排?”

“问不出。”姬瑶光摇头,“公告背面只写当堂演法,排期另议。”

金多多的手指往下按,珠子滑了一格。

“排期另议,议字最贵。跑一趟监正府,门上那套规矩我打听过——进门递帖,递帖要纸,要墨,要有人接。一样一样都是钱。”

有人在后头小声问:“跑一趟要多少钱?”

金多多没抬头:“不讲钱讲什么?一样都摊不起。具结文书要本籍书院肯认,认了还得核,核了才出票。这一条能卡人一年。”

“一年?”

“一年。”他把算盘推了推,“正正经经的官学到这一步都卡一年。寒门怎么走?”

院里静了。

“没有官学替他具结。”金多多说,“他衙门在哪儿?门朝哪儿开他都摸不着。”

“所以这一刀砍的不止青阑。”姬瑶光说。

“也不止咱们这一院。”金多多把珠子全拨下去,声音跟着落,“砍的是天底下所有手里没官印的人。”

沈无咎没说话。

他从案角抽出那册桑皮纸新账,翻到“皇都”那页。

页上把“欠一本正本”那行压了下去,指尖按住,压到最厚处。他换了一行,笔尖落纸。

“国子监,欠一个名分。”

墨未干,他把笔提起来,在砚沿上刮了两下。

合账,扣上。

“先生。”岑小满从人群边边挤到案前,“还开讲吗?”

“照常开。”

“卯时?”

“卯时。”沈无咎把账册往里推了推,“讲的就是错。错处不认印。”

岑小满愣了一下。后头几个学子也在听,有人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手里的玉简又慢慢掏出来。

那个短褐后生把袖子里的玉简重新摸出来,端端正正摆回掌心里。

“那我先去,占位置。”

“占几个?”

“都来。”他说,“来路不明,也得站桩。”

天又亮了些。

沈无咎把抄纸翻了翻,正要压进册子,手停住了。

“等下。”

姬瑶光过来。

“名录末尾。”

她把勘验名录对到窗下,看最后那行小字。

公告长纸,最下头那一栏不是名录,是一道署名。字很小,用墨不重,只占两指宽。前面刻了“主勘”两个字,后头跟一串:

“国子监司业,邵清衡。”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昨天回文帖尾,朱批小字显过一次名。”姬瑶光先说。

“那一回只是帖尾。”沈无咎说,“这一回是勘验名录。”

“主勘。”

“主勘。”他把三个字念了一遍,不重,也不多,“勘验是他主,排期归他定,验不过的判,也得他落印。”

姬瑶光把薄册摊开,翻到“皇都”页,提笔。

“记一行?”

“记一行。”

她落笔:国子监主勘邵清衡,勘验名录署名,未露面。写完,笔悬了悬,加一句:名录朱笔独圈《万法引气诀》。

沈无咎看一眼,没说评。

姬瑶光把薄册合了,笔搭回架上。

金多多蹲在旁边已经把算盘收进怀里了,忽然想起什么:“哎,那排期——”

“排期另议。”沈无咎说。

“另议。”金多多砸吧了一下嘴,“这四个字最磨人。”

外面的锣已经响起来了,是让路的官锣。坊门口那两条街人潮开始往讲场那边挪。

沈无咎最后看了一眼公告。

目光往下,名录头、名录尾、署名、落印。落印底下还压着一小块,纸被折过,昨天贴的时候没完全摊平。他伸手,把那道折角按下去。

按下去的纸底下,压着一行朱批小字。

笔画很细,色也淡,藏在“主勘邵清衡”那一行之下,字与字之间还隔了点距离,像是单独题上去的:

“勘验之日,即验功之日。”

院子里最后一个声音,是岑小满拿起竹杖往外走,杖尖磕在门槛石上的那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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