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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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缩回去又立直。沈无咎把笔尖落在账簿“家门”那页,在沈天骄三个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力道不轻,纸面压出槽。

横线底下另起一行,只写四个字:功法出处。

笔尖一顿,又添两字。挂账。

姬瑶光站在案边看完了这两笔,没问为什么挂,也没问什么时候销。

“先办名分。”沈无咎合账,吹灯。

天亮出巷,三个人分两路。姬瑶光带路往东市书肆,金多多夹着算盘跟在后头,一路拨珠子,路人都回头瞅。

书肆掌柜圆脸盘,靠在柜后打瞌睡,被算盘声吵醒,眯着眼打量来人。

“旧档堆,”金多多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怎么卖?”

掌柜的伸脖子往柜台外头扫了一眼,报数:“新册一本三十文,旧档十文,押金五两,退档抵账。”

“十文。”金多多拨了三下珠子,盯掌柜的脸,“押金五两?旧档按捆走?”

“按捆。一捆八十本,不退不换。”

珠子又响了三声。

“八十本里头能挑几成本用?”

“看运气。”掌柜的竖起两根指头,“两成。”

金多多回头看了姬瑶光一眼。姬瑶光点了下头。

“包三捆。”金多多把算盘往怀里一抱,“押金抵账,退档的时候多退少补——你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别赖。”

掌柜的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去后院开门。

旧档堆在库房最里头,麻袋摞麻袋,霉味冲鼻子。姬瑶光蹲下去解第一捆绳,金多多在旁边拨算盘核数,核到第三捆,他把珠子一顺:“比新册便宜七成,押金能抵,这买卖划得来。”

姬瑶光没接话。她翻到第二捆中段,抽出一本黄封皮的册子,封皮上字迹被虫蛀了小半,隐约认得出“抡才”两个字。底下压着一摞更旧的东西,纸页发脆,边角卷成筒,她把那摞慢慢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日午后,她手停住了。

一张发黄的纸页,卷边卷得快要断,压在整摞旧档最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灰。页面上小楷抄录,墨色发褐,左侧一行字迹清楚:

“凡无监籍书院,得依客籍旁听例出战抡才,须一在籍官学具结保领。”

姬瑶光把那页纸托在手里看了两遍,又翻过背面。背面空白,只在页脚有个抄录人的小印,字已模糊。

她把纸交给沈无咎的时候,天色正擦黑。

废宅案上灯重新挑亮。姬瑶光把页面摊平:“百年前的旧档,压在整捆最底下。”

沈无咎看了那两行字,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

“客籍旁听。”他把这四字念了一遍,“无监籍书院,出战抡才,只需一个在籍官学具结保领。”

“具结保领的那个人,得是官学在籍。”姬瑶光补了一句,“还要肯替青阑签字画押。”

金多多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没说话,又拨了一下。

“官学在籍的具结人,”沈无咎把旧例页往旁边一推,翻出另一沓东西,“咱们有人。”

他抽出一张官文抄本,尾页上头一行小字,朱笔押过。

“撤册官文,尾笔‘在用中’三个字,盖的是州府推官齐慎行的官印。”他把抄本跟旧例页并排摆在案上,“齐慎行勘议讲堂复堂那天,这枚印压过六条判词。旧印具结——程序上走得通。”

姬瑶光盯着并排的两张纸看了三息:“一张是百年旧例,一张是今春官批。旧的管名分,新的管背书。”

“对。”沈无咎指头点在旧例页角,“查旧例去——他们撵人的时候甩这句话,我记下了。今天查到了,连裴照都挑不出错,因为这页纸是他监里自己百年前立的规矩。”

“裴照会认?”

“他认程序。旧例比他老,他就得往下走。”

金多多在旁边突然冒了一句:“那我这算盘是不是白拨了?”

“没白拨。”沈无咎把两张纸叠齐,“你算的是书账。我算的是官账。两笔账都得平。”

次日午后,报名司。

窗口后头坐的还是裴照,青灰官袍,案角压着一方印匣。沈无咎把两张纸并排推过窗口——旧例页在上,官批抄本在下,中间隔着两张薄纸的厚度。

裴照低头看了一眼。

先拿旧例页,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举起来对着窗外光验纸色。放下来,翻到页脚看那小印,指头在上头蹭了一下。

“百年前的抄页。”他把纸放平,“哪一档的?”

“东市书肆旧档堆,第三捆。”姬瑶光答,“掌柜的出具了退档凭,要验可以传人。”

裴照没接这话。他拿起第二张官批抄本,逐字往下看,看到尾页“在用中”三个字,指头在朱笔压痕上停了一停。

“齐慎行的印。”

“勘议旧印,讲堂复堂那天当堂盖的。”沈无咎说,“判词四份分送,这份是存司的那份。”

裴照把两张纸并排摆好,从案角抽出一本厚册,翻到中间,逐条对。旧例那一行字对着厚册某页上的一行,他看了两遍,又翻到厚册更前头找什么。

一页一页翻,翻得慢。

窗口外头排了三四个人,等得探头探脑。裴照不管,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指头点在册面上,来回划了两下。

“客籍旁听,抡才旧档,第叁佰柒拾贰号。”他把厚册合上,“旧例勘合。”

取过印匣,开匣,取印,在旧例页边上按了一记朱印。小印落在页角,跟百年前那个模糊的抄录小印隔了三行字。

“收件。”裴照把两张纸收进案角的文卷匣里,抽出一张空白笺,提笔写了几行字,落笔很稳。

“书院名分,客籍旁听。具结保领人,州府推官齐慎行,勘议旧印为凭。随观学子附册。”他写完抬头,“随观学子几个?”

“四个。”姬瑶光答,“岑小满为首。”

“名字报来。”

沈无咎报一个名字,裴照录一个。录到岑小满三个字,笔尖顿了一顿。

“淬体七重?”

“是。”

裴照没再问,把笺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检查落字有没有涂改,确认无误,从印匣里又取出一枚小印,在笺尾盖了一记。印泥按得实,抬起来清清楚楚。

“青阑书院,抡才名册,客籍一项。”他把笺纸归入文卷匣,“明日誊正。”

出了报名司,日头偏西。

消息传回废宅比人跑得快。柴六十在巷口接的,听了一句就转身往院里喊,姜饕正在灶上烧第二锅水,锅盖一掀,热气冲上房梁。

“灌水!先灌水!”姜饕拿锅铲敲锅沿,当当当三声,“名分落册了,今天多下一升米!”

院子里七八个人围上来,金多多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放,噼里啪啦空拨了两下:“名分这东西,跟盘口一样——挂上去才算数。”

“落册了?”岑小满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错档》刊本。

“落了。”姬瑶光把抄笺递过去,“你名字头一回上官册,确认一遍,别让人写错了。”

岑小满接过抄笺,低头看。他名字在随观学子那栏头一个,墨迹还新,笔画清楚。看了三遍,把抄笺还给姬瑶光,怀里那本刊本从左手换到右手,抱紧了些。

“行了。”他说,嗓子有点发紧,“我去跟后头的说一声。”

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把那本刊本从右手换回左手。

院里闹了一阵就散了。柴六十去添柴,姜饕揭锅,米香从灶房漫出来,飘到巷子口。洛惊鸿靠在灶房墙根擦剑,剑不出鞘,拿布来回抹了三遍。墨守蹲在门框边啃馒头,噎得直伸脖子。

没人喊口号,没人拍桌子。

沈无咎站在案前,把旧例页拓了一份抄本,跟那本新账簿搁在一处。姬瑶光走过来,笔囊里抽笔。

“皇都页,记什么?”

“记两行。”沈无咎把抄本翻到末尾,“第一行:客籍旁听旧例到手,裴照勘合收件。第二行——”他掂了掂手里的抄本,“齐慎行勘议旧印具结。人情不动,只记程序。”

姬瑶光落笔,写完吹干。

同一刻,报名司后堂。

文卷匣刚归架,裴照坐回案后,端起茶碗没喝,朝后堂偏了偏头。后堂有人应声而动。

一匹枣红马从报名司后门牵出来,马背上骑手裹青灰短褂,没打官旗,没佩腰牌,怀里抱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往城东官道一夹马腹。

蹄声不密,出了巷口才快起来,快得急,转两条街就听不见了。

往监正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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