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头把簿子合上,那句「姓顾」留在夹道里。
谁也没接。
出夹道,过三重门,一路没人拦。回到废宅,日头压到西墙头。
沈无咎把桑皮纸账摊在案上,翻到最后。
笔尖蘸墨,落纸。
「三十年前,秋。问档人,顾。事由,查库正本。放行凭,空。」
一行录完,他去取镇纸,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一指把纸角折起,指甲顺着折痕刮平,压进那沓账底。
「不评?」姬瑶光在门边问。
「没到评的时候。」
「三重门那页呢?」
「押着。」
姬瑶光把薄册卷进袖,笔插进笔囊,退了出去。
柴六十拎一盏小灯从灶房过来,剪了剪案上的灯芯,把院门掩上,门闩落了一道。
一整夜,没人提那个姓。
二更前,巷口来了个货郎。扁担两头空筐,搁到门墩前歇脚,两只筐底朝天,歇了半盏茶,挑起担子走了。
门墩上留着一张油纸。
柴六十捡进来,搁到案面。
油纸里两样东西:一页折了角的抄件,一张字条。
字条三行,字写得急,横里带钩,一看就是市井跑惯腿的手。
「这趟跑腿,脚钱七两,记你账上,回头一块儿结。」
「柳家老宅封了三年,昨夜开中门。青帷车一驾,四马出门,出西门换六马,走官道。」
「过了黄河。」
沈无咎看那三行,看了两息。
又把折角抄件摊开。路引的抄本,过所上写着人数、马匹、去向,朱笔描了一道线,从西往东。
姬瑶光从门后回来,站在案边。
「七两银子的脚钱,」她说,「跑腿的不肯吃亏。」
「他要的不是脚钱。」沈无咎把字条翻过来,「他要我看这第三行。」
「柳青萝闭府多年。」
「闭府多年的人,出门先看黄历。」他把抄件抚平,「黄河十月封渡。她赶在封渡前过河,说明有人替她算好了日子。」
「她进京做什么?」
「她不来。」
姬瑶光的笔停在册页上。
「车驾进京,人不进京?」
「车驾是给人看的。」沈无咎的手指点在「六马」上,「四马出门换六马,驿铺都有记录。真要藏一个人,换车不换马——换马才留痕。」
「那她图什么?」
「柳家倒了,宅子封了,弟子散了。」他把三样一样一样数完,「没家可探,没账可翻,没丧可奔。」
「进京这两个字,本身就是破绽。」姬瑶光接上。
「对。」
「记什么?」
「记一行。」
她翻到薄册「皇都」页,笔尖悬着。
「柳氏车驾过黄河,青帷,六马。附:进京二字存疑。」
写完,笔搁回架上。
沈无咎扫了一眼那行字。
「别销。」
「销哪一笔?」
「老祖那句话。”他把册页合上,“他说皇都还有人想要那东西。我当时只记了,没接。今天这页纸,接上了。」
姬瑶光把薄册合严,不评。
二更梆子敲过第一响。
巷口有人上来。
脚步不快,踩在土坡上,一步一声,踩到坡腰没停。
柴六十刚压了灶膛的火,手按门闩,从门缝往外听。听了三声脚步,指头松开,退回灶房。
门内没动。
沈无咎从案后起身,提了灯。
「我去看看。」
「要不要——」
「不用。」
他出正屋,绕到西墙根。
废宅西墙外是一道斜坡,从墙根起,往上三十来步到顶,坡顶老槐一株。墙内墙根那段垫过土,高出院地半人。
灯举起来,光从墙头漏出去,照见坡上一角白。
「灯举那么高,」坡上先开口,声音不高,隔着墙过来,一点不散,「不怕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你还是不藏。」
「藏不住的东西,不费那个劲。」
坡上静了静。鞋底碾土,那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今天来,不为动手。」
「看得出来。」
「有件事,我拼了三年。」停一拍,「今天拼完了。」
沈无咎把灯搁到墙头砖上。
「说。」
「我原来那个名字,不是我的。」
墙这边没人接。
「是借来的。」坡上的声音平得很,「借的人是谁,我不说。说了你也未必信。」
停了两息。
「你早知道?」
这四个字出口,坡上忽然没了声。
一息。
两息。
风从坡那边过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立直。
「我知道什么?」沈无咎说。
「少跟我绕。」
「我没绕。」他把灯往里挪了挪,替它挡风,「我知道我娘姓什么。我知道我爹是谁。别家的账,我没翻过。」
「你就没想过问。」
「想过。」
「为什么不问。」
「问谁?」沈无咎的声音也平,「问我爹,他不说。问沈家,沈家给我的是撤回来的文书。剩下的,不配我问。」
坡上沉默得比刚才久。
「我在沈家吃了十六年饭,叫了十六年爹。」那边终于开口,字咬得清楚,「有人告诉我,那碗饭是赊的。」
「所以你要还。」
「我还我的。」
「拿什么还?」
「拿我自己。」
又是一拍静。
「路是我选的。」
风穿过老槐,叶子响了一阵。
墙这边,沈无咎一只手搭在墙头,没往上使劲。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回头。」
「回头那条道我没走过。」沈无咎说,「不认得,带不了人。」
坡上轻轻笑了一声,冷的。
「你还是这样。」
「你也还是这样。」
两道气息各自压着,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堵墙。谁也没先动。
「沈天骄。」沈无咎忽然叫了一声。
坡上顿住。
「这名字,你自己起的?」
「不是。」
「谁起的?」
「我留着。」那边只丢回来三个字。
沈无咎不再问。
坡上那人转过身,靴跟磕在土里,往坡下走。
走了七八步,停住。
「验功那日,」声音背对着墙丢回来,「司业问你的功法出处——别答错。」
沈无咎没应声。
脚步声一路下坡,过了巷口,散了。
柴六十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什么都没问,把灶膛里压着的火重新挑开,添了一把柴。
沈无咎回屋。灯搁到案角,灯罩上沾了一层灰,他拿袖口抹了。
账簿抽开,翻到「家门」那页。
页上那三个字里,第三个字起头一笔,墨点早干透。
他提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方,悬着。
悬了三息。
合账,压到砚台底下。
他先递了消息。自己说不清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