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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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门房老头把簿子合上,那句「姓顾」留在夹道里。

谁也没接。

出夹道,过三重门,一路没人拦。回到废宅,日头压到西墙头。

沈无咎把桑皮纸账摊在案上,翻到最后。

笔尖蘸墨,落纸。

「三十年前,秋。问档人,顾。事由,查库正本。放行凭,空。」

一行录完,他去取镇纸,手在半空停了停,改成一指把纸角折起,指甲顺着折痕刮平,压进那沓账底。

「不评?」姬瑶光在门边问。

「没到评的时候。」

「三重门那页呢?」

「押着。」

姬瑶光把薄册卷进袖,笔插进笔囊,退了出去。

柴六十拎一盏小灯从灶房过来,剪了剪案上的灯芯,把院门掩上,门闩落了一道。

一整夜,没人提那个姓。

二更前,巷口来了个货郎。扁担两头空筐,搁到门墩前歇脚,两只筐底朝天,歇了半盏茶,挑起担子走了。

门墩上留着一张油纸。

柴六十捡进来,搁到案面。

油纸里两样东西:一页折了角的抄件,一张字条。

字条三行,字写得急,横里带钩,一看就是市井跑惯腿的手。

「这趟跑腿,脚钱七两,记你账上,回头一块儿结。」

「柳家老宅封了三年,昨夜开中门。青帷车一驾,四马出门,出西门换六马,走官道。」

「过了黄河。」

沈无咎看那三行,看了两息。

又把折角抄件摊开。路引的抄本,过所上写着人数、马匹、去向,朱笔描了一道线,从西往东。

姬瑶光从门后回来,站在案边。

「七两银子的脚钱,」她说,「跑腿的不肯吃亏。」

「他要的不是脚钱。」沈无咎把字条翻过来,「他要我看这第三行。」

「柳青萝闭府多年。」

「闭府多年的人,出门先看黄历。」他把抄件抚平,「黄河十月封渡。她赶在封渡前过河,说明有人替她算好了日子。」

「她进京做什么?」

「她不来。」

姬瑶光的笔停在册页上。

「车驾进京,人不进京?」

「车驾是给人看的。」沈无咎的手指点在「六马」上,「四马出门换六马,驿铺都有记录。真要藏一个人,换车不换马——换马才留痕。」

「那她图什么?」

「柳家倒了,宅子封了,弟子散了。」他把三样一样一样数完,「没家可探,没账可翻,没丧可奔。」

「进京这两个字,本身就是破绽。」姬瑶光接上。

「对。」

「记什么?」

「记一行。」

她翻到薄册「皇都」页,笔尖悬着。

「柳氏车驾过黄河,青帷,六马。附:进京二字存疑。」

写完,笔搁回架上。

沈无咎扫了一眼那行字。

「别销。」

「销哪一笔?」

「老祖那句话。”他把册页合上,“他说皇都还有人想要那东西。我当时只记了,没接。今天这页纸,接上了。」

姬瑶光把薄册合严,不评。

二更梆子敲过第一响。

巷口有人上来。

脚步不快,踩在土坡上,一步一声,踩到坡腰没停。

柴六十刚压了灶膛的火,手按门闩,从门缝往外听。听了三声脚步,指头松开,退回灶房。

门内没动。

沈无咎从案后起身,提了灯。

「我去看看。」

「要不要——」

「不用。」

他出正屋,绕到西墙根。

废宅西墙外是一道斜坡,从墙根起,往上三十来步到顶,坡顶老槐一株。墙内墙根那段垫过土,高出院地半人。

灯举起来,光从墙头漏出去,照见坡上一角白。

「灯举那么高,」坡上先开口,声音不高,隔着墙过来,一点不散,「不怕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你还是不藏。」

「藏不住的东西,不费那个劲。」

坡上静了静。鞋底碾土,那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今天来,不为动手。」

「看得出来。」

「有件事,我拼了三年。」停一拍,「今天拼完了。」

沈无咎把灯搁到墙头砖上。

「说。」

「我原来那个名字,不是我的。」

墙这边没人接。

「是借来的。」坡上的声音平得很,「借的人是谁,我不说。说了你也未必信。」

停了两息。

「你早知道?」

这四个字出口,坡上忽然没了声。

一息。

两息。

风从坡那边过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立直。

「我知道什么?」沈无咎说。

「少跟我绕。」

「我没绕。」他把灯往里挪了挪,替它挡风,「我知道我娘姓什么。我知道我爹是谁。别家的账,我没翻过。」

「你就没想过问。」

「想过。」

「为什么不问。」

「问谁?」沈无咎的声音也平,「问我爹,他不说。问沈家,沈家给我的是撤回来的文书。剩下的,不配我问。」

坡上沉默得比刚才久。

「我在沈家吃了十六年饭,叫了十六年爹。」那边终于开口,字咬得清楚,「有人告诉我,那碗饭是赊的。」

「所以你要还。」

「我还我的。」

「拿什么还?」

「拿我自己。」

又是一拍静。

「路是我选的。」

风穿过老槐,叶子响了一阵。

墙这边,沈无咎一只手搭在墙头,没往上使劲。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回头。」

「回头那条道我没走过。」沈无咎说,「不认得,带不了人。」

坡上轻轻笑了一声,冷的。

「你还是这样。」

「你也还是这样。」

两道气息各自压着,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堵墙。谁也没先动。

「沈天骄。」沈无咎忽然叫了一声。

坡上顿住。

「这名字,你自己起的?」

「不是。」

「谁起的?」

「我留着。」那边只丢回来三个字。

沈无咎不再问。

坡上那人转过身,靴跟磕在土里,往坡下走。

走了七八步,停住。

「验功那日,」声音背对着墙丢回来,「司业问你的功法出处——别答错。」

沈无咎没应声。

脚步声一路下坡,过了巷口,散了。

柴六十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什么都没问,把灶膛里压着的火重新挑开,添了一把柴。

沈无咎回屋。灯搁到案角,灯罩上沾了一层灰,他拿袖口抹了。

账簿抽开,翻到「家门」那页。

页上那三个字里,第三个字起头一笔,墨点早干透。

他提笔。

笔尖落到纸面上方,悬着。

悬了三息。

合账,压到砚台底下。

他先递了消息。自己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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