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笺按原折痕合上,折边对折边,塞进怀口。账簿贴着旁边,两块纸角叠在一处,襟口一拢,什么也看不出来。
沈无咎起身。
“走。”
姬瑶光把薄册卷进袖里,笔往笔囊一插,跟上。柴六十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天刚亮透,去哪儿?”
“看门。”
“什么门?”
“锁着的那道。”
出巷,往东。文卷总库这条街两排老槐,枝杈没长满,日头从缝里漏下来,墙上打成一块一块。街面扫得干净,统共没几个人走。
第一重门是两扇剥漆木门,敞着。门口横一条长案,案上一只竹筐,筐里码着帖子。门吏坐在案后,青灰短衫,翻着册子,翻一页,往筐里瞥一眼。
沈无咎把两张帖平放在案沿。
门吏放下册子,拿起帖。院帖翻过,报名司回文翻过,指头在末尾“特例”小印上停了一停。
两张帖叠齐,推回来。
“无监籍,无官身。帖不入内。”
“哪一条?”
门吏从案角抽出一块木牌,立在案面,指一行刻字。
“文卷总库门禁:在籍,官身。占一样,帖进;不占,帖退。”
沈无咎收了帖,脚没退。
“第二重门验什么?”
门吏把竹筐往里挪了挪:“问这个做什么?”
“记。”
门吏看了他两息,手指在案面上敲一下。
“验籍牌。在籍的刻署跟名,官身的腰牌有印。验过才过。”
“第三重呢?”
门吏低头理帖,不答。
姬瑶光在沈无咎袖上点了点。两人退到街对面槐树底下,她把薄册压在膝盖上,提笔。
“第一重验帖,归报名司。门禁条规归学籍司。”沈无咎说。
笔尖走。
“他第三重说不清。”
“说不清,就是有人不许说清。”
过第一重门,门吏没拦。案后只管帖,人往里走,是第二道门的事。
过道不长,两边风火墙,墙头压黑瓦。走到头一道窄门,门框钉铜牌,漆掉得只剩半边,凑近才认全:凡入此门,出籍牌或官凭。
门前排了七八个人。绿袍坐在案后,案上摆一方小印、一只砚台,案边站一个腰挎刀的。
一个穿官袍的老者递上腰牌,绿袍翻面验过,拿印在纸上按一记,老者往里去了。一个短打汉子摸出木牌,绿袍扫一眼刻字,点头,放行。
到沈无咎。
“籍牌。”
“没有。”
“官凭。”
“也没有。”
绿袍把手一摊,不催也不让:“那就回吧。”
“无籍无凭,怎么进第三重?”
绿袍收回手,看他一眼:“考。”
“考什么?”
“监正府每年核一次,报监里批,批下来发凭。有凭的进第三重,没凭的——”他拿拇指往夹道尽头一挑,“锁着。”
沈无咎顺着他拇指看过去。夹道十几步深,尽头一道门,比前两道厚出一圈,包铁皮,锈迹一道一道往下淌。
“验证归哪个署?”
绿袍顿了一顿,手指在砚台沿上蹭了一下。
“籍牌学籍司发,官凭吏曹发。进库的凭,监正府出。”
姬瑶光笔在纸上走。
沈无咎冲绿袍点了下头,退出来。绿袍已喊下一个。
两人沿夹道往前走了几步。没人赶。往里看是看得见的,验籍官不管这个。
第三重门前空着。铜锁横挂门上,锁身一巴掌大,锁梁一层浮灰,连个指头印都没有。门没关死,留了半指宽的缝。
缝里亮灯。青白色,不是日光。灯下一排一排木架,一格一格,格子里码满匣子,匣面贴签,签上有字。隔得远,认不出来。
沈无咎站在缝前。
没伸手。站了约莫一息,转身。
门房在夹道口靠墙,一个小隔间,一桌一椅一只旧茶碗。灰布衫老头坐椅上,头发花白,袖口起毛边。茶碗搁桌角,还冒热气。他端起来抿一口,放下,抬头。
眼光没落脸上,落在沈无咎怀口——笺角从襟缝里露出来半截,跟账簿纸角搭在一处。
“在籍之人,”老头说,“方可借阅。”
低头又端茶,不多一个字。
沈无咎和姬瑶光对看一眼。姬瑶光翻薄册到“皇都”页,笔尖点在“第三重”那行底下。
“第一重验帖,归报名司。”
“第二重验籍牌,归学籍司;官凭归吏曹。”
她抬头看了一眼厚门。
“第三重验官凭,归监正府。”
“三道门三道凭。”沈无咎说,“报名司出第一道,学籍司出第二道,监正府出第三道。”
“少一道?”
“少一道,那道门就关着。”
姬瑶光提笔,在行尾添了几个字。写罢搁笔:“来日进这道门的路线,从今天开始画。”
沈无咎从怀里抽出桑皮纸,翻到新一页,笔悬纸面,没落墨。他把纸角折一道,折痕拿指甲刮平,夹回簿册。折角露在外头,比别的纸多出半截。
姬瑶光瞟一眼,没问。
两人转身往外。过第二重门,绿袍正在验下一个,没抬头。过第一重门,门吏往竹筐里添帖。
“等等。”
门房老头从隔间出来,站在夹道口,手里多了本簿子。封皮磨得发黑,纸页卷边,不厚。
他翻开,翻到中间靠后,手指往下按,停在一行。
“看这一行。”
沈无咎走回去。姬瑶光跟上。
簿页手写,一行一行,墨色深浅不一。最新的记去年日子,最旧的几行纸都起毛了。老头指的那行,墨色发褐,边沿晕开。
表头四项:问档人、年月、事由、放行凭。
年月栏填“三十年前,秋”。事由栏四个字,墨掉半边,隐约认得出“查库正本”。放行凭那栏空着。
问档人那栏,名字起头一个字洇成一团,认不清了。后头那个字清清楚楚。
顾。
门房老头把簿子一合。
“三十年前来问那本的人,用的也是这个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