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三声。
不轻不重，三下走得很匀，敲完就停，没有等不及再敲第二遍的意思。
柴六十披着褂子去开门。门板拉开半扇，他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朝正屋喊了一声：“来了个白袍的。”
沈无咎从灯下起身。
院里晾着白天众人站桩踩出的脚窝，月光底下浅一片深一片。他走到门板前，柴六十让开半个身位。
阶下站着一个人。白袍，折扇横握在掌心，扇骨没开。天黑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肩背很直，站得不急，脚前铺着门缝漏出去的一条黄边，他站在黄边外头。
没进院。
“本监出题。”
三个字，不高不低。
他把折扇往左手一交，右手从袖里抽出一张笺，两指捏着递过来。笺一尺来宽，纸色发白，折了一道，折痕压得实。没有落款，没有一个印。
沈无咎接了笺。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在阶下土里，转了小半个身。
“等等。”柴六十横了一步，“你哪来的？”
“题送到了。”
折扇青年没回头，走出两步，又停住，偏了偏头。
“你昨天在街心说的那句话——错不用认证。”
偏着的那半张脸停在灯照不到的界上。
“今日这题，你认证认证看。”
说完就走。脚步不快不慢，几步拐过巷口，人影没了，巷子里连狗都没叫一声。
沈无咎低头看笺。
姬瑶光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捏着笔：“走了？落款？”
“没有。”
“印呢？”
“也没有。”
姬瑶光把笔帽往笔杆上一套，走过来：“先看题。”
灯下，笺摊在桌上，姬瑶光拿镇纸压住笺脚。
满纸是数。一个字的功法都没有。
“漕粮折色。”姬瑶光念出第一行，“州粮折银，每石折银四钱七分。银再折粮，每两折粮两石三斗。折色加耗每石三升，脚钱、车钱、船钱、过闸钱各有定例——”
她一行行往下看，念到末尾，声音慢下来。
“问：某州实征粮一万石，折色数次，民户实出几何，官库实收几何，中间折耗如何算才不亏民。”
“就这些？”
“就这些。”她把笺翻过来瞥了一眼，背面空白。
“一道算账的题。”姬瑶光说。
沈无咎手指点在“不亏民”三个字上：“题目是算账，考的不一定是算账。”
“金多多。”他朝厢房喊了一声，“别睡了，有账。”
金多多抱着算盘趿拉鞋出来，披着半件外衫：“算账？我拿手。”盘膝在门槛上一坐，把算盘搁腿上，凑着灯看了一遍笺，又看了一遍。
“第一层好算。一万石，每石四钱七分，四千七百两。脚钱每石三厘，三十两。车钱、船钱、过闸钱照例……”他嘴上念，手指头在算珠上拨。
噼里啪啦。
“实到官库四千六百三十五两。”
“再折粮。”
金多多手指没停：“每两两石三斗——四千六百三十五两乘两石三斗——”
噼里啪啦又一阵。
“一万零六百六十石零五斗。”
他手指头按在算盘梁上没动，皱了皱眉：“不对。这一层没扣加耗。折色加耗每石三升，一万石加三百石，三百石折银……”
又是一阵珠子响。
“一百四十一两。”
“算官库实收。”沈无咎说。
“四千六百三十五两再扣一百四十一两，剩四千四百九十四两；折粮，一万零三百三十六石零两斗。”金多多报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记，抬起头，“算术是这么算的。可这题问的是怎么算才不亏民——我算的是官库收多少，民户出多少还得倒推。”
“倒推。”
“民户出一石粮，折银四钱七分，银再折粮要两石三斗才换回一石；中间还剥加耗、脚钱、车船、过闸。里外一翻，民户出一石，官库实收七斗出头。”他把笔搁下，“亏不亏民，看拿什么尺子量。按这个折率，民户亏三成。”
院子里静了一拍。
灶爷在灶房里拿火钳把一颗干辣椒拨到灶膛边沿，没吭声。柴六十靠在门框上，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无咎把笺拿起来，对着灯看纸背纹路。
“第一层。”他把笺立着，让灯透过纸背，“明面上考算学。学籍司出题，考的是监学该考的东西——算账、核数、理实务。答好了，旁人夸一句‘账算得清楚’，账房先生的本事。”
姬瑶光笔尖在薄册上停住：“答不好呢？”
“答不好——书院之学，不过如此。”
他把笺放平。
“前几日在街心拆桩功、拆玉简，拆得他们文书卷宗翻了三回合上。今天不考功法，考算学。功法无用，算学有用——他们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青阑除了看人膝头响不响，别的拿不出手。”
“第二层。”他手指往笺面上一按，“功法无用论。”
“抡才大比考什么？战。功法、境界、交手。可监学这头管的是学籍、实务、钱粮。他们把这题当门槛：过了，说明你除了打架还会算账，勉强算个可用的人；过不了，坐实了——青阑教的那点看错拆招，考功名用不上。”
姬瑶光笔没停：“第三层。”
沈无咎手指移到笺面最后一行，点在“折耗”两个字上。
“题眼在这儿。”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州粮折银，银再折粮，一层层折下去，官府实收多少、民户实出多少——中间那三成被谁吃了，题上没问，可题上写了‘不亏民’三个字。”
他看一眼金多多算出来的那行数。
“算账的人算的是银。这题要的不是银。一石粮折成四钱七分，再折回来要两石三斗——一来一回，民户的一斗米就被折没了。折耗是账，账底下是粮，粮底下是人。”
“所以题眼不在算。”姬瑶光说。
“在折。”沈无咎把笺翻过来，“他们出题，是想看青阑能不能算清这笔账。可这题真正考的是——算这笔账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三成折耗底下站着的人。”
他把笺放回桌上。
“这一题答好了，不是替青阑答的。”
他顿了一下。
“是替街面上那些站桩的、递玉简的、拿不出监籍文书的——替天下寒门答的。”
没人接话。灶爷拿火钳把第二颗干辣椒摆到灶膛边沿，咔嗒一声轻响。
院门外，巷子对面远处，理政楼高处临街那一面亮着一排窗。倒数第三扇灯还燃着，窗纸上映着半个人影，坐得很正。
算盘珠子响过第三遍的时候，那扇窗合上了。
纸上的光缩成一条细线，没了。院里没人抬头。
姬瑶光翻开薄册“皇都”页，提笔：“递笺时辰，子时三刻前后。笺式：一尺白笺，无落款，无印，折一。字迹偏瘦，笔画硬，行楷，不是监里誊抄手的馆阁体。题面——”她抬头，“记全了？”
“全了。”
“记不评？”
“记不评。”
她把墨迹吹干，合上薄册，笔往笔架上一搁，咔。
金多多低头又拨了一遍算盘，这回打的是民户那一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珠子撞得急。
“民户出米一石，官库折来折去实收七斗。这数我核了三遍，稳。”
“核稳了就好。”沈无咎说，“明日当着人再核一遍。”
“当谁？”
“当题。”
金多多愣了一下，把算盘往怀里一抱：“行，明日我把珠子拨得响些。”
“等等——”金多多忽然盯住笺角，“背面有字。”
沈无咎把笺翻过来。灯下，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还小一半，墨描过两遍，吃得很深。
五个人凑近灯。
“答错者——”
“不得入场。”
院子里静了三息。
柴六十先骂出声：“这不扯淡么？又出题又吓人——”
“不是吓人。”沈无咎把笺折好，折痕对齐，拿指腹压了一道，“他把规矩先撂明白了。”
他走到桌前，翻开新账簿，翻到“皇都”页，把题笺夹进去。提笔，在页边添一行：
“本监出题一道：漕粮折色。答错者，不得入场。”
写完，合账，放在砚台底下压住。
“明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