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把新木牌往讲桌右首的土里一插,拿木槌夯了三下,牌面晃了晃,稳了。
“歪没有?”他退开一步,眯眼瞧。
“往左偏半指。”沈无咎走过去,抬脚拿鞋跟踢了踢牌脚,踩实。
牌上六个字,墨迹研得浓,一笔一笔凿进旧门板里:只讲错,不传法。门板是柴六十半夜从墙根刨出来的那半扇,边角还留着锈门钉的窟窿。
街两头的人比昨日少了一半,但都没走远,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屋檐底,眼睛往这边瞟。昨儿那六个靛蓝短褂撂的铁链声还在耳朵里没散干净,可牌子立在那儿,讲桌摆回了街心,砚台压上去,笔架搁上去——架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沈无咎擦完桌角上的泥,抬眼。
“都带了自家玉简没有?”
底下嗡嗡一阵,有人从怀里掏,有人摸袖袋,有人回头看旁边。
“没带的站后排。”沈无咎说,“带了的,往前三步。”
百来号人,挪了六十来个到前排。
“今日立三条。”沈无咎竖起一根手指,“一,不教一句口诀。”
第二根。
“二,不发一页功谱。”
第三根。
“三,你们自己带玉简来,我只指错处。功是谁家的我不问,错在哪我说。”
他把手放下,扫了一圈。
“哪家先来?”
前排人堆里挤出个青衫少年,腰悬青玉牌,袖口压一道窄窄的银边,成色比昨天那个外班生还正。
“沈先生。”他拱手,声音清亮,“我姓宋,家传《松风引》,监里有过档。玉简在这儿。”
双手递上一枚翠色玉简,玉面上刻着细密行气纹路。
沈无咎接过来,两指夹着,抬到与眼齐平。
看了两息。
“膻中往下三寸,行气偏了半线。”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搁,轻轻一声,“你自己站桩,气到这儿会打个顿。顿过去就顺,顿不过去,胸下闷。”
宋姓少年脸色变了变。
沈无咎手指移到玉简纹路中段。
“第二处,左肋往里收的时候,你这一路功法到这儿要往回收三分,再放。收早半拍,气就断在肋下。”
他手指顿住。
“这句不念。你们自己都有。”
底下安安静静的,前排几个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像在自己怀里摸什么。
沈无咎翻过玉简,指到末段一处纹路收束的地方。
“第三处,尾闾上提,你提过头了,脊背跟着绷。十一年不觉得,二十年知道。”
他把玉简推回去。
“改这三处。别问我怎么改——你们玉简上自己写着。”
宋姓少年双手接过,退到一旁。没走。退了两步就站定了,低着头,手按在左肋上,慢慢地调了一下站姿。
沈无咎已经转向人堆。
“下一个。”
巷口一阵靴子响。三双靴子,不紧不慢。前头一个青灰袍文书,腋下夹卷,腰上挂一方木牌;后头两个跟班,空手。
人堆自动往两边让了半尺。
文书走到讲桌前站定,把卷宗往桌上一展,纸卷滚开半尺长,手指压住上沿。
“学籍司公文。”他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监学条陈》第十一款第三目:凡无监籍、无官学籍者,不得聚众授法。”
他念完,抬眼。
“沈先生昨日被驱散,今日照聚。聚众,认不认?”
“认。”
“授法,认不认?”
“不认。”
文书嘴角动了一下,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
“授法两个字,法是什么?”
“功法。”
“功法的原文,在谁手里?”
文书顿了一拍。
“在他手里。”沈无咎抬下巴点了点宋姓少年,“他带的玉简,他家的功法,我一个字没念。我只说了他哪儿错了。”
文书低头看卷宗。
“法要认证,是因为法能传,传了才有得认。”沈无咎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桌沿上,“我讲的是错,错不用认证。”
文书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大概两息。
他把卷宗合上。
翻回去,又翻开。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十一款三目那行,停住,再往下挪,挪到第五目,又停住。
底下前排一个肩上搭汗巾的坊邻——昨天站最前排看热闹、被柴六十喊过“往后靠”的那个——怀里也揣着枚玉简,这会儿往前递了一寸。
“先生,我这块……”
“站后排。”沈无咎头也没回,“带玉简的往前,没带的往后。”
那坊邻缩了缩脖子,嘿嘿一乐,抱着玉简挤前排去了。
文书把卷宗合死,在桌上顿了顿,对齐纸边。
“今日不办。”他说得干巴巴的,“回司复命。”
“复什么?”沈无咎问。
“复——‘授法’二字,原文未见。”
文书把卷宗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脚步一缓,回头补了一句:“今日不办,不表示明日不办。”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沈无咎已经转过身,“岑小满。”
“在。”
“方才那三处,听清了?”
“听清了。”
“你自己的呢?”
岑小满把刊本往赵大柱怀里一塞,退开两步。
“左脚。”
“收。”
岑小满低头看着前头,左脚在土面上慢慢碾了半寸,往里收。
“咔。”
土面一沉,闷闷一声。他整个人矮下去半指,腰后那条线忽然直了。
“错在哪一寸?”沈无咎问。
“往内撇了半寸,己身中线偏左。”
“记着。下回自己会量。”
岑小满没再说话,站直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沈无咎手指在袖里微微暖了一下,他没停步,接着往下讲。
宋姓少年还站在人堆边上,没走。他按着左肋调站姿,调了两回,第一回松早了半拍,气又断;第二回慢慢收,收到那个点上,肩头往下沉了一沉。
旁边一个寒门少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低头照自己所讲的错收脚跟。
两人站在同一排,各改各的,谁也没跟谁搭话。
姜饕在灶房门口敲锅沿,当一声:“第二锅水开了——先听课,后灌水!”
日头往上爬。前排又添了十几个带玉简的,有官家子弟模样的,也有寻常坊邻。沈无咎一个一个过,拆完一个,那人退到边上改,下一个补上来。岑小满领那帮寒门学子把站桩的位置往后挪了三尺,腾出前头一排空场给递玉简的。
一个上午拆了二十来块。讲桌边堆的帖子又厚了一层,墙根下立着洛惊鸿,剑没出鞘,鞘尖拄地,靠墙半闭着眼。天过午的时候,巷口那个老书贩把担子挑起来,跟旁边修鞋的念叨了一句。
“昨天来的官差,今天来的文书——都让那位小先生给说走了?”
“说走什么呀,”修鞋的拿锥子往鞋底上一戳,“人家礼数做足,就是不走。这比赶人还气人。”
旁边茶摊上,说书的老纪醒木一拍,翻了个新段子。
“话说皇都南城这条街,近来出了个青阑小先生,不传功不授法,专拆天下人桩功里那半寸错。头一天拆了个外班生,第二天拆了块玉简,第三天——学籍司的文书去了,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卷宗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最后怎么着?”
他醒木再一拍。
“回去了。”
茶客哄笑。老纪蒲扇一摇:“要问怎么回去的,说书的只懂说书,条文的事,各位自个儿琢磨。”
有人啧了一声:“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老纪嘿嘿一乐:“新段的价,你当还是旧段的价?”
夜里,学籍司后堂。
窗纸上映着灯影,三盏并排,从二更亮到四更。映在窗上的人影弯着腰翻卷宗,翻一页,在纸上落一行,划掉,又落一行。四更锣响过,纸上的字终于定了,誊抄手蘸墨重抄一份,搁在灯下晾着。
天亮前,那卷抄本出了学籍司后门。
废宅里,灯也亮着。
姬瑶光在正屋摊开薄册,把这几日讲的桩功错处按人按式归了档。柴六十烧了一壶水,给各屋续上,出来顺手把门板掩了掩。墨守靠门框坐着,脑袋一点一点,自己把自己磕醒了。
巷口脚步响。一个人,走得急,到了门板底下停住,塞进一个竹筒,转身就走,脚步去远。
姬瑶光捡起来,拧开筒塞,抽出一卷薄纸,展在灯下。
学籍司连夜发出来的新公文抄本。行文是誊抄手重写的,纸新,墨还带着潮气,末尾多了一行小字。
她把纸推到沈无咎面前。
沈无咎低头看。
公文末尾添了四个字。
功法勘验。
旁边一行小注:凡持玉简陈错者,须先经本司验明功法来源、勘核出自何处,方可当街。
沈无咎看了两息。
他把纸卷合上,压在砚台底下。
“明日的事,”他说,“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