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一刻,废宅门槛上多了一双鞋。
旧官袍的下摆压着鞋面,袍色洗得发白,袖口板正,没一道褶,落地的步幅比寻常人短半分。邵清衡抬脚跨过门槛,屋里就这么静了下来。
柴六十手里的粥勺悬在锅沿上,没落下去。正摆碗的人手停在半空,谁也没敢把碗往桌上放。
门槛外头只跟了一个人。捧匣吏,青灰短袍,怀里一只乌木长匣,两掌托底,肘子贴肋,走路不晃。院门开着,巷子里空了,前后不见皂隶不见锣。
邵清衡扫了一眼院子。锅、灶、案、人,最后落在石桌上摊着的碗筷。
沈无咎从灶边起身。他没往前迎,也没拱手,绕过柴六十,走到石桌东侧,抬手把碗筷往桌角一推,腾出半张空面。
两个人隔着石桌站定,各占一位。
邵清衡没坐,也没让人搬凳子。他站着,等。
捧匣吏上前一步,把匣搁在石桌正中间。匣子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乌木太厚实。他从袖里取出一方薄帕,铺在匣前,才伸手去拧匣扣。
扣是铜的,两枚,一左一右。
吏先开左扣,再开右扣。盖子掀起来靠住匣壁,里面没有第二层板,只有一份折好的文书和一枚砚台大小的小印匣。
吏取出文书,展开到案面一半宽,纸角用两枚镇纸压住。
“国子监勘验所文书,当着在册书院交割。”他念话不快,也不慢,“勘验名录条目,青阑书院《万法引气诀》,候勘,无勘验记录。”
他抬眼扫了一下围在院里的人。
“勘验日期:明日辰时三刻。”
念完这句,他低下头,不再看人。
“主勘:国子监司业邵清衡。”
“呈验程式:呈本籍具结文书、勘验人符;报验人亲赴勘验所当堂演法,不得代验。”
“演法一场,验者当面封档。不符者,当日判。”
“异议期限:自书到起,至勘验名册封存止。逾时不再受理。”
一条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咬清。念完末一句,吏的把文书往桌沿推了一寸,合册上盖小印,抬起来,印色实得一点不晕。
院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音。
一百年了。
这院子建于何年没人说得清,门楣上的墨字早就崩了,墙上补丁摞补丁。一百年里没进过一个官,没接过一份文书,更没有一个国子监司业肯自己走到这门槛上来送纸。
今天来了。
一个人。一只匣。一份文书。
邵清衡伸手,把册子转正,推到桌沿,抬眼看沈无咎,吐出两个字。
“接册。”
沈无咎伸出双手,托住册子两端,接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
从头看了一遍。翻页的时候指头在页脚停一停,不是逐字读,是过一遍版式、条格、用印。翻到末页,他看了那枚小印,看了约两息。
合上。
他把册子搁在桌角,底下垫正,不偏不斜。
然后转身,走到案边,抽开抽屉,取出那册桑皮纸账簿。
翻到“皇都”页。
砚里的墨还润。他提笔,蘸了一蘸,在页上落笔。
四个字。
勘验,有期。
墨未干,他把笔搁回砚沿,笔杆搭得齐,尾端朝外。
账簿合上,推回案角,压进那一沓旧档。
从头到尾,他没问一句,也没辩一字。
邵清衡看着他这四步走完:接、翻、合、记。不拦,不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神色。
他转过头,往院里走了几步。
没有人让路,也没有人敢挡,只是人自然往两边散开,散得很轻。他沿着讲场的边走,脚步不紧。
石桩还在,一排一排,桩面上的脚印都给踩得发亮。讲桌右边钉着那块新牌,字是柴六十的手笔:“只讲错,不传法”。他路过时看了一眼牌子,脚没停。
他走到那堵墙跟前站住。
墙上贴满了帖。
从下半截贴起,一层压一层,大小不一,纸色有黄有白。雨打过的旧帖卷着边,新贴的还平整。有的写了整页,有的只有几个字。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全是自己找上门贴的。
邵清衡抬手,从最上头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得不快。翻到一页停一停,看几息,再松手,纸角弹回去。有几页他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核什么东西。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白纸,没头没尾,只在正中写着六个字,墨迹已经发淡,纸边卷着毛。
昨夜的粥,谢了。
他把这张纸捏在指间,看了很久。捏的地方在纸角,力道轻,纸没折。
院里没人出声。
他把纸原样贴回去,按平。
然后他背对着院子开口。
“这些错,你都要讲?”
沈无咎站在桌边,没有凑过去。
“讲得完的,都讲。”
一问一答,落下去就没有回音,两个人谁也没有就这两句话再说一个字。
岑小满在人群边上,怀里抱着那本《错档》刊本。两只手都攥在书脊上,指节攥得发白,一声没吭。他旁边的同乡想说什么,被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话咽了回去。
金多多蹲在墙根,一手按着怀里的算盘,一颗珠子都没拨。
邵清衡从墙边走开。
他没往讲场再转,也没看第二眼石桩,直接往院门走。
到门槛处,他停住,转过身来。
“勘的不是功法,是来路。”
话落,人已经跨过门槛,走进巷子里。
捧匣吏抱着空匣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再回头。
院里的人还站在原地。碗还摆着,粥还温着,灶膛里的柴塌了第二回,柴六十这才把勺落进锅里。
沈无咎走到案边,把那只账簿从旧档底下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墨干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