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废宅门口先响了一声锤。
柴六十蹲在讲桌旁边,把一块半人高的旧门板楔进土里,锤两下,抬脚踩了踩,晃不动了。
“这牌立哪儿?”他问。
沈无咎从院里出来,袖口挽到肘,手里一块新木牌,墨迹已经干透。
“桌子右边。人来了一抬头就看见的地方。”
柴六十接过去,往门板上一钉。牌面五个字,横着写:只讲错,不传法。
姜饕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锅开了,米下不下?”
“下。”沈无咎说,“今天人多。”
天光刚漫过对面屋脊,街口就有人往这边走。
不止一个人。三五成群,脚步里带着赶早的急。昨日散场那半步退出去的人,今天又回来了。岑小满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他那两个同乡,手里没抱书,倒抱着两根短木桩。
“先生。”岑小满到跟前,先看了一眼新牌子,念了一遍,“只讲错,不传法……那讲什么?”
“讲错。”沈无咎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讲你们身上站出来的错。”
人越聚越多。昨天被踩烂的断墙,夜里不知谁拿砖头补了几块,歪歪扭扭地立着,上面又贴了新帖。
沈无咎站到牌边,抬手往下一压。
“往后不传口诀,不发功谱。”
人声压低了。
“要听,自己带功法玉简来。你的家传,你的师授,写过谱、刻过简的,都行。”他顿了顿,“我不念你的字,不背你的诀。我只干一件事——看你行气岔在哪儿。”
前排有人喊:“那不一样是授法?换了个说法!”
“你听岔了。”沈无咎看他,“我授你什么了?错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岔是你自己走歪的。我把它指给你看,你回去骂你师父去。”
人群里哄了一声,笑里带着愣。
“笑什么?”沈无咎说,“真话。功法是你们自己带来的,我一个字不替你们往外传。你们的诀,你们自己都有。”
“……那这算什么?”老书贩站在墙根,烟杆拿在手里,没点着。
“算勘错。”沈无咎答,“功,是你们的。错,大家一块看。”
话音没落,人群后头有人把手举起来。
一只玉简从人头顶上递过来,一路传了七八只手,传到讲桌跟前。递简的人从人缝里挤出来,一身靛青长衫,腰带上挂块细巧的银锁扣,看穿着不是寒门底子。
“我这本。”他把玉简往桌上一搁,“《青石引气篇》,家里传的,谱在我爹手里,简是我自己拓的,一个字没改。”
“你练到哪一步?”
“聚气二层。”
“站到前头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还是站过去了。他站得挺直,步子一迈,脚底下有点乱,自己又收回来。
沈无咎拿起玉简,捏在指间,没往额上贴。
他只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两息。
“你行气第一岔,在膻中往上两指。”他抬手,隔空点了点年轻人胸口偏上的位置,“意到那儿就停,停一停才上去。你自己不知道,你只觉得胸口常发闷,得长吸一口气才顺。”
年轻人下意识摸了摸那儿,脸上变了。
“第二岔,走的是肩井。”沈无咎的手往上一抬,停了半寸,“气到肩,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接。你抄简的时候是右手提笔,抄久了右肩沉,沉进功法里去了。”
“第三——”
他把声音压得平平的,念到一半突然停住。
“……此处气行三转,随息——”
“这句不念。”
他把玉简放回桌上,往年轻人那边一推。
“你们自己都有。”
四周静了一拍。
年轻人站在那儿,手还搭在胸口,慢慢点了下头。他自己拾了玉简,没走,退后半步,站在前头。
“站前头听?”有人问。
“听。”年轻人说,“我爹那本谱也有错,我回去对。”
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灰色身影。
学籍司文书。
站在人圈子外头,腰里挂着木牌,手里抱着一卷子,脸色比昨天那些差役都白净。他没有带铁链,也没带差役,一个人,慢慢从人缝里走进来。
“让让。”
他走到讲桌跟前,把卷子搁在桌上,翻开。
“《监学条陈》十一款三目,我在司里翻了一夜。”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第三款‘聚众’,第一目‘授法’。二位昨日之事,司里记了名,今日我来看的是——你讲还是不讲。”
“不讲。”沈无咎说。
“那他呢?”文书拿指节扣了扣桌上的玉简,“递简、演功、当街对众,这还不算‘传’?”
“传什么了?”沈无咎把玉简往前推了推,“他的诀,他背不出来?他家里有谱,他自己刻了简。我念了?”
“……没有。”
“我替他练了?”
“没有。”
“他这趟来,是把错找出来,回去改他自己的东西。”沈无咎看着他,“文书,你手里那本,翻到‘授’字那一条——上面写没写,讲错也算授?”
文书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重新翻回去,又往前翻了两页,指头按着一条一条看。看到某一处,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讲的是错。”沈无咎的声音不高,字字落地,“错,不用认证。”
文书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页没合上,也没再翻过去。
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自己捂住嘴。
岑小满攥着怀里那本翻毛的刊本,书脊都快被他捏折了。老书贩的烟杆停在嘴边,一动不动。
三息。
文书慢慢把卷宗合上。
合上了,又翻开。
“司里今日不办。”他说。
“明日办不办?”
“……”文书没答。他把卷宗重新卷好,插进腰后的袋里,木牌晃了一下。
“先生。”他忽然抬起头,“你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哪句?”
“错不用认证。”文书说,“我得回去再翻翻。”
他转身,从人缝里往外走。走得平稳,背脊笔直,从头到尾没回头看那牌子一眼。
人圈一散,讲场就没散透。
“站。”沈无咎往岑小满那边一抬手,“昨天那个膝盖,挪了一寸,站稳了没有?”
“稳了。”岑小满把小木桩往地上一立,起桩。
“别急着说稳。”沈无咎走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膝盖往外挪一寸,你腰又往里别了半寸。顾了膝,丢了腰,常见。”
“那怎么办?”
“腰松。别往里头找劲,气顺下去,让它自己沉。”
岑小满咬着牙试了一遍。这一次,膝头定住,腰也不别了,人往下一沉,脚底像长了根。
“唱名。”沈无咎说。
“岑小满。”他喊了自己一声,脸上有点红,“左膝原来往里别一寸,今日往外挪正。腰不别。站住了。”
“下一个。”
寒门学子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人报左肩高右肩低,有人报吸气短半拍,有人把脚往前挪了半寸就喊“听见了”。沈无咎一个一个拆,拆得比昨天慢,讲得比昨天细。
官家子弟也混在里头了。
那个靛青长衫的年轻人,退在人群前排三尺,不抢位,也不走。他把自己玉简举到胸前,一条一条对着沈无咎方才点过的三处,自己默记。
再往后,又有两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袖口干干净净,腰里挂着与旁人不太一样的小牌子,挤进人堆,谁也不问谁,一人往一条“错”上站。
两拨人,一拨青灰短袍,一拨干净长衫,混在同一个场子里。前头一个寒门少年报错,后头一个官家子弟跟着调整自己站的方向。
没有谁跟谁搭话。
可人就是这么站着的,站成一片。
沈无咎往后退了两步,看这满地的人。
他指尖到腕,一路微微地暖。暖得不显,他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就没人看见。
午后,街口茶肆。
说书的老头换了新段子。竹板一打,开篇一句“皇都东头讲桩人,只讲错来不传法”,往下一拐就拐去了柳巷旧事,再没多提一句。
街角修鞋的抬头:“青阑那帮人,今天没被撵?”
“撵什么。”书贩放下担子歇歇肩,“听说明天还要开口子讲。”
“讲什么?”
“讲错。”
修鞋的想了想,低头继续捶鞋,敲了两锤,停了一下。
“那我这肩膀,是不是也能去问问?”
当天夜里,学籍司的灯没灭过。
值夜的小吏端着茶壶往里送了三回,每回出来,壶还是满的。
文书趴在案上,摊着那卷条文,一边看一边改。他把“授法”那一条翻写了三遍,笔尖在边上一圈一圈画,画到天亮,纸上添了四个小字。
第二天午前,废宅门口人还没散净。
一个穿着差役服色的人走到门板跟前,没带链子,怀里抱着一卷薄薄的册子。
“沈先生在吗?”
“在。”沈无咎从讲桌后头出来。
送件人把册子递过来,语气平平:“学籍司文书让送到这儿的。抄本。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什么话?”
“就这一句。”送件人停了停,“他说,字是四个。”
沈无咎把册子接过来,没急着翻。姬瑶光从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接了那册子,在门板上摊开。
“我看看。”
她一页一页翻,翻得仔细。翻到末页,停住。
沈无咎凑过去。
末页最后一行,是在旧条文底下新添的四个字——
功法勘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