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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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折扇合拢的那一声很轻,可墙根下坐着的人都听见了。

白袍转身,出巷,进人流,没回头。岑小满一直看到那道背影拐过街角,才把怀里的刊本往上抱了抱。

“散了?”旁边有人问。

“散什么散。”岑小满把书一塞,“摆桌。”

第二天天没亮,废宅门口就有人蹲着了。

连讲三日,一天一场,场场滚大。头一日两百来号,第二日人腿已经排到街口拐弯,第三日连对面茶铺的屋顶上都坐了人——茶铺掌柜骂了两句,转头把梯子收了,说给两碗茶钱就借梯。

半条街挤死。挑担的绕道走,卖炊饼的炉子推到路牙上,一天卖完三笼,比平时多两笼。

岑小满领了十几个寒门学子分段站人,一段五丈,哪段挤得冒了就往后疏。他那三个同乡一个守水桶,一个守断墙上的帖,一个专管“先生讲到哪儿了往后头传话”。

钱六传话传得最省力,从头到尾就一句:“先生让站,别问。”

坊间叫开了。街口卖菜的妇人见人就指:“青阑小先生,就那个——讲桩的。”

讲台那头,姜饕每天开三锅,锅盖一掀,白气冲上屋檐。

第四日。

辰时开讲,午初人最挤。日头正到头顶,影子收到脚底下,前排几个人的脖子晒得发红。

“让开!让开!”

南头街上人群被什么从外往里劈开。

不是挤。是被人拿肩头顶开的。来的一色灰短衫,腰上统一样式的黑漆木牌,牌面刻着横纹,走路成一列,一步不乱。

六个。

人潮往外让,让得规规矩矩,没人吵。让开的路干干净净,一直通到讲桌跟前。

打头那个在桌前站定,从怀里抽出一卷名册,展开,抹平。

“学籍司。”

他嗓门不大,可周围静,字字都清楚。

“接报,此地无认证聚众授法。遵《监学条陈》第三款‘聚众’,第一目‘授法’——”他念得很慢,“凡非在籍院舍、非官学学籍,聚众逾五十人、当街传授功法口诀者,以私授论。”

他抬眼扫了半圈,目光平平的,没停在哪张脸上。

“五十三人以上,一听一讲,皆为聚众。当场驱散,讲的、听的一并记名。”

“先生!”断墙底下有人喊,“我们没听口诀!一句都没有!”

头领翻了一页册子。

“有无口诀,勘验后议。”他说得客客气气,“今日之事,不问口诀,问聚众。”

四个灰短衫已经往人群两边去了,两个一边,把人往两头推。推得轻,可手一搭上谁的肩膀,那人就自己往后退了。

剩两个走到讲桌跟前。

哗啦一声。

一根铁链从袖里抖出来,链头一圈,套上了讲桌的桌角。铁链另一头钉进地里,一根短桩,两锤砸实。

讲桌就这么被锁在当场。

“桌不搬,人不走。”头领合上册子,“散了,各自回。”

前排有个少年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被同乡一把拽回去。

人潮屏息,退半步。

就这半步。

一声轻响。

鞘尖点在青石板上,咚,不重。

洛惊鸿已经横在差役和前排之间。他没有抽剑,剑还在鞘里,一手按着鞘口,一手扶着剑柄,站得不快不慢,可他一站稳,四周的空气就不对了。

衣角不动。

他身后的几个少年不约而同又退了半步。退完了自己都没察觉。前排一个穿围裙的妇人抱着菜筐,往后挪了一只脚,鞋跟磕到墙根才停。

洛惊鸿没说话。

两个拿链的差役停在原地。

“让开。”左边那个开口,声音硬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洛惊鸿答,“站这儿。”

“挡公差办事,罪加一等,你知道?”

“知道。”

“知道还不让?”

“让不了。”洛惊鸿眼没眨,“我身后是听课的,手里没有功法,怀里抱着书。公差要拿人,从我这儿过。”

“你敢抗法?”

“我不抗法。”洛惊鸿说,“我站着。你们要动,就动。动完了,账上多记一条。”

差役回头看了一眼头领。

头领没动声。

十息。

洛惊鸿的额角见了汗。

那不是吓的,是腰。三年前那道伤立久了就往上走,从腰窜到背,一线一线往肩上爬。他按剑的那只手加了一分力气,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汗一笔带过。他站得比方才更直。

六个差役,四个人看着那一柄没出鞘的剑,谁也没先动,谁也不想做第一个。石板地上那点剑意压得很低,可压得人脚底下发黏。

“都别动。”

沈无咎从讲桌后头走出来。

他一步跨上讲台,站到桌子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铁链,抬眼。

“课照记。”

他一开口,人群里最后那点嗡嗡声也没了。

“人照散。”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明日照开。”

三句,落完,全场静得只剩风。

他弯腰,从讲桌底下抽出一沓桑皮纸,抽一张,铺在桌面,压上砚台。墨是现成的,他拿水盂滴了两滴水,手指捏着墨锭转圈研开,不快不慢,磨到墨面发亮才停。

提笔。

“午正。”他落笔,念出来,“学籍司差役六名到。”

笔尖在纸上走,一笔一笔。

“旧例:《监学条陈》第三款‘聚众’,第一目‘授法’。聚众逾五十,当街传法,以私授论。当场驱散,讲的听的并记名。”

差役头领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无咎没抬头,接着写。

“拿人:差役两名,铁链一根,套讲桌桌角,短桩两根,锤两下。”

他停笔,抬眼看那两个拿链的。

“哪位尊姓?”

没人应。

“差役无名,即以‘差役甲’‘差役乙’记。”他低下头,笔又落,“应到六名,实到六名。无械,有链一条。”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转过纸来,对着头领,一字一字念了一遍。

“午正,学籍司差役六名到。旧例一款一目。差役甲乙拿桌。以上记档,不销。”

他把纸从桌上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收进怀里。

头领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抬手,往外摆了摆。

“松链。”

两个字,轻飘飘的。

拿链那个应了一声,蹲下去解桌角的链圈。链头一松,短桩拔出来,两锤的痕迹留在土里,一个坑。

铁链收回袖里,哗啦一声。

四个人从人群两边退回来,一列站好。

“散了。”头领合上册子,“今日到此为止。”

人群没立刻动。

岑小满第一个动的。他挤到桌前,弯腰抬桌,桌角还沾着链子的灰,他拿袖子一抹,抹不掉。

赵大柱和冯四跟着上来,一人抬一头。

“先生,明日还讲吗?”岑小满抬着桌角,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沈无咎没马上答。

他看着满地。

讲桌挪开的位置,地上那一片让三日的人踩得稀烂。求知帖从断墙上被挤下来,踩进泥里,纸面糊了脚印,字都花了。还有几张被风掀到路牙子上,卷成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

“讲。”

岑小满抬起头。

“换了个讲法。”沈无咎说。

说完弯腰,把脚边一张踩烂的帖捡起来,抖了抖,抖不掉泥,就折起来。

人潮往外散,散得慢。

两个差役先走,四个跟着。年长那个走在最后,肩上斜挎着空链囊,走到巷口,脚步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洛惊鸿身上。

洛惊鸿已经收了势,剑重新挂回腰后,一手扶着墙根的老树,另一只手在腰上按着,按得不轻。他没看任何人。

年长差役的眼睛在他剑鞘上停了停。鞘上一道旧痕,从上往下,齐得不像磕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问点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问,转过身,跟上了队尾。

沈无咎走到洛惊鸿身边。

“腰?”

“没事。”洛惊鸿把按腰的手放下,“站十息,死不了。”

“明日站不站?”

“站。”洛惊鸿说,“站得比今天直。”

头领落在最后,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回来。

他没走向讲桌,只走到沈无咎侧边,偏头,压低了嗓子。

“今日松链,是看账记得清楚,也是看你说得明白。”

沈无咎没接话。

“再聚,”头领说,“便不是驱散,是拿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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