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一灶

AI 生成

⚡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废宅门口,半堵断墙上贴满了纸。

沈无咎抬脚,一脚踩进门口那个旧桩坑里。坑不深,两指,是他自己前天踩出来的。脚底一落,土沿松动,碎渣顺着鞋帮往下滑。

卯时到了。

墙上那些帖他一张张扫过去。素纸、黄纸、账本撕下的半页、旧告示背面的炭笔字,都贴得歪,风一吹哗哗掀角,没一张掉下来。最东头那张白纸最高,就一句:“昨夜的粥,谢了。”

昨夜叩门那半句,压在他脑子里没翻出来。

“先生。”岑小满抱着他那本起毛边的刊本,已经站到前排。

沈无咎没应先生两个字,把脚从坑里拔出来,鞋尖在坑沿上磕了两下土。

“站前排这十几个,练桩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七八只手。有举到一半又缩回去的。

“放下。”沈无咎扫了一圈,“我不教你们功法。一个字都不教。”

前排有人愣了。

“那讲什么?”靠墙一个抱书的少年脱口问。

“讲错。”沈无咎说,“你们身上带的错。”

他把手往脚下一指:“这个坑,我昨天站出来的。为什么站出来——我脚底板告诉我。你们也一样。”

“桩自己会说话?”蹲在墙根一个老书贩嗤了一声,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我瞧这些娃站了半年,也没听见桩开口。”

“听不见,是因为你们站得不够。”沈无咎看向老书贩,“老丈说你站过半辈子柜台,肩膀一高一低——那是柜台往外撇了一寸,人往柜台里靠,靠出来的。”

老书贩嘴上“咦”了一声,把烟杆从嘴边拿走,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肩,摸了两下,没再吭声。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散开就没了。

“今天只拆错,不授诀。”沈无咎把话撂明白,“谁想听一句管一辈子的口诀,现在就可走。”

没人走。

“问错在哪一寸的,站出来一个。”

岑小满把刊本往怀里一塞,先站出来了。

他站到废宅门口那块空地上。这块地被院里人踩了三天,草根都踩秃了。他把脚分开,肩沉下去,慢慢起桩。

前两息还稳,到第三息,膝盖一软,身体偏了一线,又被他自己拽回来。

“就这。”沈无咎说,“你自己的桩,你自己知道站哪儿难受。”

“膝盖。”岑小满咬着牙说,“往里头别着劲,说不上来是哪儿。”

“错在哪一寸,你自己报。”

岑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半天,抬头:“我……报不出来。”

“报不出来,就上来听。”沈无咎往断墙那边一抬手,“听完,你自己改。”

岑小满退到一边,抱着书,耳朵竖着。

人群外头起了动静。

有人往里挤。挤得不快,肩头压着人往里走,挤到前排才停。一身青灰短袍,袖口镶一道细白边,腰间挂一枚素面云纹小玉牌。脸上没表情,眼睛不躲。

“我来得晚,先生见谅。”

他拱了拱手,拱得规整,收得也齐。周围几个寒门少年往两边让了让。

“我姓什么不重要,我是国子监外班。”他说,“家里传下来的桩,练了十一年。正版,有名有姓的谱,族里长辈一个一个改过。我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演一遍,请先生指错。”

他声音不大,后半句却顶得清楚。

“演得漂亮,再请您拆。拆不出来,也好让这些娃知道,什么叫捧了本旧书就当宝贝。”

这话里带刺。前排几个寒门少年手都攥紧了。

沈无咎没动,只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

“演。”

外班生一抬手,起式。

他确实有底子。起手干净,肩落腰沉,两手一前一后走得像刻出来的,脚底下没半分晃。演到三四式,膝头往下一压,转腰送臂,人跟桩之间拉出一道笔直的劲儿。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哦”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服气。

老书贩的烟杆停在嘴边,忘了吸。

演到第七式,外班生收手收脚,一气收完,站定。气息稳得连胸口起伏都不显。他转过身来,正对沈无咎。

“请指。”

静了。

沈无咎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外班生身上,看了两息。

第一息落在膝。第二息落在腰。

那身青灰短袍底下的气机走向不在他眼里,落在他眼里的,是窍穴与经脉上几道淡金的裂纹。膝头往下一寸的地方,一道,细,弯,像被什么从里头别出来的。腰下三分,又一道,比膝那道长,裂得慢,边上已经磨得发虚。

两息,够了。

“你卯时腰沉,膝里有响。”

沈无咎说得很平。

“膝底下那一寸,往外撇了一寸。腰上那道,是替你膝扛的。扛了几年,扛不住了。”

满街静了一拍。

静得能听见风吹断墙上纸角的声音。

外班生没说话。

他的脸没变,手也没动。只是站着。

站着站着,他的呼吸乱了一下,很轻,像有根线忽然绷断了一截。他重新沉腰,想把那口气压回去——半式没能收住。身子从腰那里往外侧偏出去,一步,当街一晃。

他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棵老树。

围观的人没吵。

抱书的少年把书抱紧了一寸,眼睛直勾勾盯着外班生的膝盖。

老书贩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低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这娃刚才站得那么齐,我瞧着比我家那口子过年贴的门神还齐。”

没人笑。

旁边一个挑担的路人扯了扯身边人:“他真没碰他?”

“没碰。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外班生扶着树,站了约莫三息。

他慢慢把手从树上收回来,收得很难看。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膝头。

看了一息。

又看了一息。

身后有个同来的外班生压低声音问:“还站着?走不走?”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把那只素面云纹小玉牌往外挪正了一分,转过身,从人缝里挤出去。挤得慢,没有回头,没有人扶。他身量不矮,从人群里走出去,一路肩膀碰着肩膀,没人给他让路,也没人推他。

人缝合上,那身青灰短袍消失了。

沈无咎收回目光,没往那个方向再看。

“下一个。”他说,“岑小满。”

岑小满把刊本往同乡手里一塞,走到空地中央。

“他刚才那七式里头,第三式站得最稳。”沈无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满街都听得见,“第三式稳在哪?膝盖没往里别。他练了十一年,才知道往里别一寸会怎么样。你练了几年?”

“五年。”

“五年里,膝盖往里别了多少回?”

岑小满没回话。

“别急着答。”沈无咎说,“站。把桩起起来。”

岑小满起桩。

“膝。”沈无咎只说了一个字。

岑小满把膝盖往外挪。

“再外一点。一寸。”

“这么多?”

“你原来往里别了不止一寸。往外挪回来,你自己嫌多,练上三天就不嫌了。”

岑小满把膝盖往外挪了一寸。

他站定。

一声闷响,从脚底传上来,闷闷的,像锤子落在夯土上。那一声不大,可前排的人都听见了。岑小满的膝头定住了,腰往下沉了一线,身体不晃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五年。”他说,声音有点哑,“练了五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错在哪一寸。”

就这一句。

他没再多说,也没谢,抱着书退回人群里。

沈无咎收回手。指尖到腕,一路微微地暖,暖得不明显,他自己知道,没跟任何人说。

“接着讲。”他往墙根一指,“站桩的,一个一个来,报你膝盖、肩膀哪里别着劲。报对了,我给你改一寸。报不出来,站到前头来,我拆给你看。”

人群动了。

先是十几个,后来二十几个,一个个往中间挪。断墙底下那条道上,人也越聚越多——挑担的放下担子,卖炊饼的把炉子推到路牙上,两个路过的脚夫蹲在墙根上,脖子伸得老长。有个穿围裙的妇人抱着一筐菜,站了半刻钟没动。

一个时辰不到,两百来号人,把废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后头的人只能听见声音。

墙上又贴了新纸。有人把自己站桩的毛病写下来钉上去:“我左膝往里头别。”“我右肩塌。”还有人写:“先生,我两条腿一长一短。”

“喝水不要钱。”

柴六十从院里出来,抱着大水桶,桶沿还冒热气。他把桶往石桌上一搁,瓷碗在桌上排开,一个一个摆正。

“谁渴了就来。”

“先生,喝口水再说!”前排有人喊。

沈无咎瞥了一眼水桶:“先站完这一轮。”

姜饕从灶房探头,腮帮子上还沾着面。

“第二锅下米了!”他朝外头喊,“讲完有干饭!水不要钱,饭管饱——讲得好的多吃一口!”

围观的人群笑了。

有人从后头挤过来,往墙根一站,仰着头看那些帖,看了半墙,回头朝街上喊了一句:

“青阑小先生——是这儿讲?”

“这儿。”沈无咎应了一声。

“哟。”那人转头朝人群里嚷,“青阑小先生,我记下了!”

墙根有人接嘴,声音脆亮:“记什么呀,你就记这几个字——皇都东头,义庄废宅,青阑,讲桩。”

“讲桩。”

“讲错!”

人群里又笑了一阵。

沈无咎把袖子重新挽上去,站回空地中央。散到脚边的,是十几双踩实的脚印,还有那道旧桩坑,坑沿上有人给它垫了几块碎砖,当个标记。

“下一轮。站不稳的往前站,站得稳的往后让。”

沈无咎开了口。

人群后头的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白袍,肩背挺直,手横在身前,握着一把折扇。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没有进人群,没人给他让路,也没人看他。

扇骨往下一压,扇合了。

“收扇,即走。”

段评加载中…


本章写得怎么样?

我的评分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