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从街角拐过来，天已经擦黑了。柴六十蹲在院口拿木槌楔门板，钉子歪了，拔出来在嘴里叼了一下，重新对准。
“回来了。”
“嗯。”
沈无咎从他身边过去，进屋点了灯，把袖中薄纸抽出来，跟回文帖并排摊在桌上。他看了那两页纸一阵，翻开账簿，翻到母亲那一页，笔提起来又搁下。
“三十年前，还有人来问过同一本。”
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没过第二遍。他把薄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账簿合上，吹了灯出去吃饭。
三更天，柴院门环响了三下。
柴六十先醒。他睡灶房，耳朵贴着门板那头，翻身坐起来抄了根柴，赤脚走到院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谁？”
“青阑书院——借住的是这儿？”
声音年轻，嗓子发干，像赶了远路没喝上水。
柴六十没开门，回头看沈无咎那屋。灯亮了。
沈无咎披衣出来，走到门后，手搭在门闩上。
“几个人？”
“四个。”
“干什么的？”
门外安静了一拍，那个年轻声音又响起来：“请教书的。”
沈无咎把门闩抽了。柴六十拉开一扇门板，门轴吱呀碾过。
门外站四个人。打头的一个十六七岁，短褐洗得发白，手在袖口里攥着，怀里抱一本书，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封皮上的字磨得只剩半边——“错档”两个字还认得出，后头半个“释”字快磨没了。书页边角全是补丁，纸块贴纸块，墨压墨，批注挤得行间没缝。
他身后三个，一个比一个瘦。
打头的那个没往里迈步，站在门槛外头，把书往前递了半寸。
“我姓岑，岑小满。这三个是我同乡。”他停了停，“我们不拜师。”
沈无咎没接话。
“我就问一句。”岑小满把书翻开到折角那页，指头点在页脚一行铅笔批注上，“桩功第三式，书上说‘错半寸’。错在哪半寸。”
沈无咎接过来。
书翻得已经起了毛边，页脚卷成筒，每一页边角都有人写字——有铅笔，有墨笔，有的地方一个字划掉重写，底下又添一行，再划掉，字挤着字，像一群人围着一页纸吵架。批到第三式那里，左边一行写“腰沉三分，膝不过尖”，右边挤了一行小字“膝过尖则气断，试之果然”，底下还有一行，铅笔，笔尖断了又削、削了又断的那种毛糙劲儿，只写了半句：“肩不松……”
沈无咎的目光在那半句上停了停。
“肩那行，对了。”他把书翻回来推到岑小满面前，“膝那行，不对。”
岑小满眼睛一亮。
“膝不过尖是死规矩，”沈无咎说，“你练到第七重，膝自然过尖。气不断，断的是脚踝。那行抄自拳谱，抄漏了后半句。”
岑小满低头看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那——错半寸到底错在哪？”
“明天卯时。”沈无咎把书合上还他。
岑小满身后靠左那个往前挪了半步，十根手指头全是冻疮，紫红疙瘩叠着裂口，嘴里嘟囔：“岑哥说有人能指出来，我们还不信……”
靠右那个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袖口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纸角，卷着的，边缘写着字。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嗓子眼里：“我、我把岑哥的批注又抄了一份，怕磨坏了……”
中间那个一直没吭声，只盯着沈无咎身后灯下那本摊开的账簿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无咎把门扇一推，推开到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宽。
“不收徒。”
岑小满愣住。
“只开门。”
沈无咎站在门里，让开半个身子。
“明早卯时，门口开讲。”
岑小满抱着书退了一步，退到院外道上，弯了弯腰，弯得浅，收得利索，不是拜师的躬。
“卯时。”
他领着三个同乡退到路边，站进夜色里，没走。
柴六十闩好门，转身就往灶房走，添了一根柴，火从灶膛里舔出来。他蹲在灶前看着火，没回头，嘴里说了一句：“水开了。”
姜饕趿着鞋从屋里出来，手里抱锅，往灶口一卡，掀米缸盖子舀了两碗米，想了想，又添了一碗。
“几个？”
“四个。”
“能吃。”姜饕蹲下来淘米，水倒进泔水桶，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忽然想起来，“叫什么名字？”
门外传来声音：“岑小满。”
“那个冻手的呢？”
“……赵大柱。”
“袖子里揣纸的？”
“冯四。”
“中间那个不吭声的？”
安静了一拍。
“钱六。”声音闷在喉咙底。
姜饕点点头，从碗架上取了四双碗筷，跟柴六十、他自己、沈无咎的并成一排。三双粗瓷，一双缺口的陶碗，他把缺口转到靠墙那边。
“凑合使。”
灶房最里头，灶爷的身影在火光里动了一动，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拿勺搅了一圈，盖上，又退到灶前那块熏黑的石墩上去坐着，手里摸出一把干辣椒，一个一个拿火钳往灶膛边沿摆。
没说话。
沈无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米粒翻滚。他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木头被灶火烤得温乎，从指头缝里渗进来。
暖的。他把手收回来。
灯端到灶房来了。四张新面孔在灯底下，加上原来三个，七个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第一次比空屋多。
门外夜色里，脚步声停了一处，隔了十几步，又停了一处。没人敲门，也没人喊。
柴六十抬头看了一眼沈无咎。
“门外？”
“嗯。”
“几个？”
“明天就知道了。”
天蒙蒙亮，柴六十先去开门。
门板一拉开，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沈无咎披衣出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道上站着人。十几个，排得不齐，稀稀拉拉站了半条道。有的蹲着，有的靠墙根坐着，有的抱着包袱打瞌睡，听见门响都抬起头来。
沈无咎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肩膀，落在了院外那半堵断墙上。
墙上贴满了纸。
一张挨一张，高的高低得低，大的大小的小，有素纸，有黄纸，有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有拿炭笔写在旧告示背面的。贴得歪歪扭扭，风一吹哗哗掀角，没有一张掉下来。
靠中间一张写着四个字：“卯时听讲。”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桩功”。旁边一张写得更省事，就一个字：“来。”再过去一张，字迹工整，只写了一行：“请问腰胯那一节。”
最后一张贴在最东头，比别的高出一截，纸是新的，白得扎眼，上面就一句：
“昨夜的粥，谢了。”
底下一行小字，没落名字。墨迹还新。
岑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最前面，怀里还抱着他那本起毛边的刊本，抬头看见半墙的帖子，把书往怀里抱紧了一分。
沈无咎转过身，看着道上稀稀拉拉站着的这些人。
“卯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