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功之日,本监司业亲临勘所。”
这行蝇头小楷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墨迹刚干,笔锋尾巴上还挂着一点朱色。
“国子监司业,邵清衡。”
沈无咎把回文翻了个面,帖面朝下,往新账簿上一压。
账簿合上。
“验功之前,先办另一件事。”
灯下没人问邵清衡三个字。姬瑶光手边窄册翻过一页,笔尖悬着又收了,没落字。金多多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手停了,把算盘往膝上一按。姜饕在灶边啃冷饼,腮帮子鼓着,没往下咽。
沈无咎从桌边站起来,把账簿摞进包袱,绳子绕了两圈。
“今晚早睡。”
没人多话。灯一盏盏吹了。
第二天清早,废宅门板底下塞进来两页薄纸,折成四折,外头裹了层油纸,压在一颗小石子底下。柴六十从墙根缺口走过来,蹲下抽了纸,甩了甩上面的露水,往石桌上一搁。
“夜里塞的。纸是干的,从门缝底下推的,推得慢——油纸没蹭破。”
沈无咎拿起来,拆开。头一页薄得透光,字写在背面,得对着日头看。
来路:一个书办,姓什么不知道,在造册房后巷递的,收了两吊钱加一壶烧酒。
对价:就一句话,临了还补了句“别说是从这儿出来的”。
底下一行短话,写得歪,墨也不匀:
“文卷总库,正本在库,入内须监籍或在籍官身。”
再底下压着半页抄条,是从什么门目册上抽的,纸边撕得毛,上头列着库房各门的方位、几道岗、几时换班。抄得粗,但够用。
姬瑶光凑过来看了一遍,手指点在抄条末尾:“正本存库,这一行没写第几重。”
“他也不知道。”沈无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更短,就三行:
来路:监正府后门一个库丁,欠了赌债,说匣子号的时候手在抖。
对价:三吊钱,先付两吊,剩一吊等他闭嘴满一个月再给。
底下潦草一行:
“白拓印样,随档归京,入府入库,匣号叁柒。”
后面再没别的字。
金多多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桌边,脑袋从沈无咎肩膀上头探过来,嘴皮子动了动:“叁柒——就一个号?”
“就一个号。”沈无咎把两页薄纸并排放好,拿铜尺压平,“他要多写,那库丁活不过月底。”
金多多打了个哆嗦,缩回去了。
姬瑶光已经摊开对手谱,笔尖点在新页上,先落一行:“文卷总库,正本存焉。”底下又添一行:“监正府档匣,叁柒。”写完搁笔,抬头看沈无咎。
“两桩事。一桩是咱娘的——正本。一桩是白拓印样,进了监正府的匣子,叁柒号。”
“先去总库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用?又进不去。”
“看一眼门朝哪边开,岗几时换,路怎么走。”沈无咎把薄纸叠好收进袖中,“门进不去,路可以先摸熟。”
姬瑶光没再问,合上册子跟着出了门。
辰时过半,两人从废宅出来,往内城西边走。过了两道街口,姬瑶光停步,手往前方一指。
“那就是文卷总库。”
街对面一溜高墙,青砖到顶,墙头没插荆棘,压了一排黛瓦,瓦缝里长着几根枯草。正中一座门楼,门扇包铜,钉九排,每排九颗,比寻常官署厚一倍。门楣上挂匾,黑漆底,金字——“文卷总库”。匾下站四名护卫,跨刀,着软甲,目不斜视,站得跟四根桩子一样。门楼下开一小窗,窗板半掩,里头坐一人,面前摊册子,笔搁在砚上,人歪着,像在打瞌睡。
姬瑶光掏出窄册,蹲在墙角,笔尖落纸:“第一重,门楼。四护卫,跨刀软甲。门左小窗,书办一名,册子在案,笔搁砚上。”
沈无咎站在她旁边,目光往门里递。
门扇开着一条缝,约三指宽。缝里看得见一段青石甬道,甬道尽头又一座门,比头一道窄些,门扇包铁,钉横竖各七排。那道门旁边也坐着人,看不清几个,只看见两点红色——官袍下摆。
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第二重,铁门。”姬瑶光笔尖往深处点了点,“门里岗哨穿官袍,至少两个。”
“第三重呢?”
“看不见。”
沈无咎又看了一会儿。城门楼顶上有只鸦,叫了一声,扑翅飞了。四护卫里靠右那个抬手赶了赶,又站回去。
“走。”
两人沿街往回走。拐过街角,有个茶棚,三根竹竿支一块布棚,底下摆四张旧桌。棚子里只坐了一个人,靠里那张桌,面朝墙,背对街。桌上搁一只茶碗,碗沿磕得发白,缺了个小口。
沈无咎在隔壁桌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茶端上来,对桌那个人开口了,没转头,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总库的茶不好喝,我在这条街上喝了三十年,还是这家的能咽。”
是个老头,灰布衫,袖口磨得起毛边,头发花白,拢在脑后,没戴帽。面前那只白瓷碗里剩半碗茶,早凉了,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梗。
沈无咎端着茶碗没动。
老头自己接下去:“今天换了班,午时换的,比昨儿早了一刻钟。”
沈无咎喝了一口茶。姬瑶光在旁边没吭声,窄册在袖里,没往外掏。
“您是库里的?”
老头终于转过半张脸,眼皮耷拉着,眼珠子灰蒙蒙的:“早不在了。现在替人看档房后门,闲差,一月九百钱。”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凉茶,咂了咂嘴,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正本在库第三重。”
这句撂下来,茶棚里安静了一拍。
沈无咎茶碗搁回桌上,没接话。老头也不等接话,自己往下说:“钥匙在监籍。”
说完这五个字,他把碗里剩的茶一口干了,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按,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沈无咎这桌时,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更低:
“探门没用。门是给外头人看的,钥匙在里头。”
沈无咎抬头看他。老头背已经佝出去了,后颈上一层薄汗,灰布衫后襟磨得发亮。走到茶棚口,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口墙上钉着块木牌,墨字还看得清:“档房后巷”。
沈无咎把那碗粗茶喝完,放下一枚铜板,站起来。
“回去。”
姬瑶光跟上来,走出茶棚才开口:“他说的,跟薄纸对得上。”
“对得上。多了一句。”
“钥匙在监籍。”
“嗯。”
两人走出十几步,身后茶棚方向传来一声响——那老头又拐回来了,站在巷口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正好够飘过来:
“小伙子,三十年前,还有人来问过同一本。”
沈无咎停步,回头。
老头已经缩回巷子里了,只露出半个肩膀,手抬起来摆了摆,像赶苍蝇:“别问我是谁。问了我也不会说。欠你爹的人情,今天还完,两清。”
说完,肩膀一缩,人没了。
沈无咎站了两息,转回来接着走。
姬瑶光跟在半步后头,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掏出来了,在窄册上落了一行:“库外茶棚,老吏,灰布衫,自称替人看档房后门。言正本在第三重,钥匙在监籍。提及三十年前有人问过。自云欠沈父人情。姓名不落。”
写完搁笔,走出一段路才问:“他说三十年前有人来问过同一本。”
“听见了。”
“不追?”
“他刚才说了——问了他也不会说。”沈无咎步子没慢,“他主动提三十年前,意思是后面还有人盯着这本东西。追他没意义,他不过是个还人情的。”
“还人情——还谁的?”
“他说欠我爹的。”沈无咎停了一拍,“我爹这辈子,没帮过外人。能让他欠人情的,只有我娘。”
姬瑶光脚步顿了一下,没再问。
回到废宅,天色还早,院里各干各的。柴六十在西北墙根拿夯土补缺口,墨守在灶房门口劈柴,姜饕蹲在门槛上择菜,洛惊鸿在墙角缠干骨,一圈布条压着一圈。路平安在檐下练字,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半天,拿笔划了重写。
沈无咎进屋,摊开新账簿,翻到母亲那一页。
前头的字是旧的,几时立的案、几时递的状、几时被打回来。每一笔都短,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吃进纸里,有的浮在面上。
他从笔架上取了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刮了两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落笔。
“第三重。”
三个字,跟前面所有字排成一列。写完,提笔,搁回架子上。
墨迹在纸上慢慢吃干。
金多多从外头进来,探头看了一眼账簿,嘴动了动,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又出去了。
姬瑶光把窄册摊开在桌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行行看过去,合上,又打开,拿笔在“皇都”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没让人看见写的什么。
天黑之前,茶棚那条街上,档房后巷口来了辆独轮车,推车的是个壮汉,车上码着四口木箱。巷子里出来两个人接,一个穿青布衫,一个穿褐短衣,两人抬一口箱子,搬进巷子深处。
茶棚老板收摊时,把对桌那只白瓷碗搁在桌角,碗底压了三枚铜钱,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桌上一碗没喝完的茶,钱已经收了,碗没收。
风吹过棚子,布棚顶“噗噗”响了两声。
废宅里,姜饕端着锅从灶房出来,喊了一嗓子:“吃饭——今天干饭,不喝粥。”
墨守把最后一块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石桌走。洛惊鸿把破陶罐塞进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沈无咎最后一个出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簿,那页还翻在母亲那一页,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伸手把页角抚平,合上账簿,出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