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按下去,横着走到底,把昨夜没写完的那三个字整个罩在底下。墨迹已经干透,笔尖刮过去,纸面起了一层细毛。沈无咎手腕没停,又补一道,把最后半截彻底抹平,直到那团墨点变成一道干净的旧痕。
账簿合上,一声轻响。
他吹了灯。
天刚亮,前庭石桌上已经摊开了东西。姬瑶光把从报名司窗口抄回来的章程抄条一张张排开,拿镇纸压住四角。墨守蹲在灶边烧火,姜饕啃着隔夜的冷炊饼,金多多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
“两样皆无,卡在第十一条。”姬瑶光手指点在第一张抄条上,“监籍、官学学籍,报名要件首列这两样。窗口那个吏员没刁难咱们,三本底册我昨日在窗外也看了,确实没青阑的名字。”
“那就没缝了?”姜饕噎得直抻脖子。
“有。”姬瑶光翻到第二张抄条,“我昨晚把能抄到的条文全过了一遍。第十一条写的是‘首列’,不是‘唯一’。”
她手指往下走三行,点在中间。
“出战名分——‘凡以战出名的书院,可凭院帖报名,名分另议’。”
金多多抬起头,算盘往膝上一按:“以战出名。咱们算不算?”
“郡城大比,二比一。”姬瑶光把抄条转过来对着他,“榜上写着青阑书院四个字。你说算不算?”
金多多张了张嘴,又算了一遍,这回没打算盘:“算。”
石桌边上没再出声。沈无咎一直站着看,把那张抄条从头看到尾,看到“名分另议”四个字,停了一拍。
“不攀监籍。”他说。
“不借官学。”姬瑶光头也没抬。
“正门递帖,帖上写六个字。”
“哪六个?”姜饕问。
“书院弟子。”沈无咎停了一拍,“以战出名。”
石桌上静了两息。墨守从灶边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柴往柴堆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台阶下。
“去报名司。”
报名司的长案还在,窗洞上头三块木牌还钉着。监籍那扇窗后头换了人,裴照不在,窗后坐的是个年轻吏员,案上摊一本薄册,比昨日那三本底册薄得多。
队排得比昨日短。前头一个带监徽的学子递了铜牌,过了。一个带官学印的递了宣纸,过了。轮到沈无咎,他把帖递进窗洞。
帖是姬瑶光连夜裁的素纸,字是沈无咎自己的笔迹,六个字在上——书院弟子。四个字在下——以战出名。
吏员接了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窗外的人,又低头看帖。
“青阑书院?”
“是。”
“监籍?”
“没有。”
“官学学籍?”
“没有。”
吏员把帖平摊在案上,从案角抽出一本册子,指头顺着字行往下走。过了一页,又倒回来,再往下,到末尾翻过去,合上。
“监籍、官学两样皆无,你递这个帖,递的是出战名分?”
“是。”
“章程第十一条首列监籍官学,你不符。”
“章程出战名分一条,以战出名的书院可凭院帖报名。”沈无咎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青阑以战出名,我递帖。”
吏员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住了。他翻回去,又翻过来,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抬眼看沈无咎,这回看得比头一回慢,从脸看到包袱,从包袱看到鞋帮上的泥。
“等下。”
他起身,掀了帘子进去,帘子落下。
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探了半步,看见沈无咎站着没动,又缩回去。窗口旁一个袖口带监徽的学子回头瞟了一眼,被沈无咎的目光扫过,转回去看自己手里的号牌。
帘子掀起来。吏员坐回原位,手里的帖还在,多带出来一页薄纸。
“出战名分一条,监籍窗无权勘议。”他把薄纸摊在帖旁边,“转学籍司勘议。我这儿只收件,盖戳,往上递。”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印,印面在墨盒里一蘸,往帖尾空白处一按。
红朱色,四四方方,两个篆字——特例。
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抖,按得实,起得慢。印泥在帖尾吃出两个清清楚楚的字,跟旁边黑墨写的“书院弟子”并排摆着,一红一黑。
“学籍司勘议,三五日回文。”吏员把帖折起来,夹进那页薄纸里,往案角一搁,“回去等。”
“等回文到哪儿?”
“学籍司自有回文,递到你们落脚的地方。”吏员已经低头去写下一份了,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来的时候窗口别排错,学籍司在巷子北头,不在这溜窗。”
沈无咎看了一眼帖尾那方红印,转身退到檐下。
金多多凑上来,声音压在喉咙里:“特例?这算过了?”
“算收件。”姬瑶光说,“不算过。”
“那红戳子——”
“戳子是‘收是收了’。”沈无咎往前走,“勘议在后面。”
午后回文到了。
跑腿的是个半大少年,挎一只青布包,在废宅院口拿指节敲了三下门板,敲完退半步站着。柴六十从墙根走过来,把半扇门板拉开一缝。
“学籍司回文。”
柴六十接了信,少年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跑差不多。
姬瑶光拆了火漆,抽出回文,从头看到尾,没说话,递给沈无咎。
回文三行,端端正正,抄在官纸上:
一、青阑书院报名帖一张,已收,盖特例印,准予勘议。
二、赴指定勘所演武验根骨,验期另候勘议行文。
三、验过,再议名籍。
沈无咎看完,递给姬瑶光,姬瑶光递给洛惊鸿。洛惊鸿就着墙根看了一眼,把纸递回来。
“这尺子,在人手里。”他说完就蹲回去,拿布条接着缠那两节干骨。
金多多从屋里抱出账本,算盘往石桌上一搁,噼里啪啦打了一串。
“勘所来回车马,一人一次,粗算二十文打底。验根骨那日备点干粮茶水,不能空着肚子去。万一要打点门包——”他拨了一颗珠子,停住,“能撑两回。三回就得动锅底。这得多少灵石啊。”
“没有门包。”姬瑶光把回文收进袖中,“勘所规程和旧例条文,我今晚逐条过。尺子在他手里不假,尺子上刻的什么字,得看清楚。”
墨守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抹布,在门槛上擦了一把,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勘所门口我站。”
就一句。
姜饕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往石桌边一搁:“那天做饭我带。”
祝红绸把箱笼上的锁扣摁了一遍,铜勺在箱底搁着,没开箱:“干粮我备。”
柴六十从西北角缺口那儿走回来,木桩拿脚试了试,还稳:“院里我看家。”
路平安蹲在檐下练字,笔杆攥得紧,纸上落了一行歪字,抬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封回文,又低头接着写。
姬瑶光把回文和章程抄条并排摆开,笔在纸上勾了一条线:“勘所既然有规程,就有旧例。我把能找到的条文全对着看,哪条对得上,哪条对不上,明日列出来。”
洛惊鸿把缠好的干骨放进破陶罐,扣上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勘所的地,我明日走一遍。前门走到后门,进出的路,墙高墙矮,哪里能站人,哪里能藏人,眼睛过一遍。剑不出鞘。”
“腰呢?”姬瑶光问。
“走的功夫,不打架。”
人散得差不多了,沈无咎把回文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背面的火漆印,又翻回去。
金多多收拾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第几遍了?”
“第三遍。”
“看出什么来了?”
沈无咎把回文放回石桌上,掌心压着纸面,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演武验根骨,验期另候行文。”他说,“日期不落死数,说明勘所那边也在等——等上面给日子。”
“等谁?”
“司里。”
金多多挠了挠头:“那咱们就干等?”
沈无咎没接这句。他把回文折起来,收进袖中,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们给我搭了个台子。”
金多多抬头看他。
“验功的台子。”沈无咎说完这一句,接着往屋里走,“正好我的讲台。”
夜里灯点起来,账簿摊在桌上。沈无咎翻到“皇都”那一页,笔在砚里蘸了墨,刮了两下。
笔尖落下去。
皇都,递帖一张。
第二行:验功,候期。
写完,笔搁下。墨迹在纸上慢慢收干。两行字跟前面门勘、拒件、书坊下架那几行排在一起,一路排到页底。
他把回文从袖中抽出来,就着灯,翻到帖尾。
特例两个字还在,朱红扎眼。印的旁边,纸边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朱红色,蝇头小楷,挤在印与纸边之间那道缝里。他把回文往灯下凑近半寸。
“验功之日,本监司业亲临勘所。”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
“国子监司业,邵清衡。”
邵清衡。
三个字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