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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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窗板落下来,压出一声闷响。沈无咎转身往巷口走,桑皮纸账收进包袱,绳子绕两圈系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姬瑶光跟上半步,金多多拖在后面,还在回头看那扇窗板,嘴里嘟囔:“监籍、官学都没有,杂流还不让报,这京城的路是专挑人脚底磨的——”

“少说两句。”姬瑶光没回头。

巷口刚露出去,锣响了。

一声,长街两头的车马齐齐往边上贴。两声,骡子被拽到墙根,鼻子里喷白气。三声,一行人贴着墙根伏下去,扁担横在脚面上,连卖炊饼的担子都靠实了砖。

金多多第八个字卡在嗓子里,人已经被姬瑶光往里拉了半步,鞋跟磕在檐阶上。

“什么排场这是——”

“国子监仪仗。”姬瑶光的声音压得低,眼睛望着街东头,“看幡。”

东头过来两面幡,青底金边,幡下一个执事举牌,后头跟着八名青衣随行。锣在最前头开道,不紧不慢,每一声都砸在街面上,震得檐下灰尘往下落。

沈无咎站在檐下第三根柱子的阴影里,没往后退。

街心空出一条道来,宽得能过三辆骡车并排。两侧的人伏着,脑袋压到肩膀以下,眼睛往地面上看。

“让路还分先后。”金多多蹲在檐阶上,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咱们刚才排那队,整整一上午,屁都没录着。这会儿倒好,整条街给他们腾出来——”

“金多多。”姬瑶光第二次叫他。

他闭嘴了。

青帷官轿从东头进街,轿顶四角垂着流苏,轿身宽,抬杠粗,四个轿夫步子齐得像一个人走。轿前两名执事开道,牌上书“国子监外监客卿”。

姬瑶光的眼睛在牌子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轿到檐前十步,锣停了。

就一息。

那一息里,整条长街像被人捏住了喉咙。骡子不喷气了,扁担不晃了,伏着的人连吸气都放轻了。檐角挂着一只风铃,被风拨了一下,响半声,又闷回去。

轿帘动了。

帘子从里头被挑开,只挑开一线,三指宽。

一线里头露出一截青衫袖口,袖上绣着监徽,绣线是银的,压了一道暗青边。袖口往后收了一寸,侧出半张脸。

沈天骄。

他没变。眉毛还是那么压着,嘴角还是那么挂着,像时刻等别人先开口,好把话头捏在手里。

一个在轿里,一个在檐下。中间隔着一条街,街面光溜溜的石板,被刚才的锣声震得还有余响。

沈无咎没动。

沈天骄也没动。

檐下的人伏着,轿前的执事站着,全街就剩轿帘那一线缝在风里晃。沈无咎的目光落在袖上那方监徽上,停了一瞬。银线,暗青边,压在青衫袖口。

客卿弟子。不是正经监籍。

沈天骄看着他。

沈无咎看着他。

两人中间那条街宽得能跑马。

轿帘的缝里,沈天骄开口了。声音不高,正好够隔着街递过来,不上扬,不压低,利得像裁纸刀过线:

“你来得比我算的晚三天。”

说完,帘子落下。

帘坠磕在轿框上,响了一声,很轻。

锣又响起来,仪仗往前走。执事举着牌,随行跟着走,轿夫步子迈出去,四个人的脚落地还是一声响。青帷官轿从檐前过去,往西边街尾去,越来越远,锣声越敲越松。

檐下的人慢慢直起腰。

金多多头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张嘴就要说话。

姬瑶光先开口了:“客卿弟子制式,银线暗青边,非在籍。”

沈无咎嗯了一声。

“本监客卿弟子,不占监籍名额,监档里另有册子单录。”姬瑶光望着远去的轿影,“他进京城比咱们早。早多少不知道,那方监徽是现成的,不是刚挂上去的。”

“他还算了日子。”金多多终于插上嘴,“算到天。”

沈无咎没接这句话,往街外走。

回宅的路上,姬瑶光把对手谱从袖中抽出来,翻到“皇都”那一页。前两行是书坊,第三行她蘸了墨,落笔:

国子监客卿弟子,沈天骄,银线暗青边监徽。街遇,仪仗让道,唯留一语:来得比算的晚三天。日期,今日。

写完搁笔,把册子合上,收进夹层。

从头到尾,没添一个字。

沈无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金多多跟在后头,把今日的炊饼钱记在账本边角上,笔尖顿了顿,又划掉了。

顶名那件事,当年闹到州府。

沈无咎记得清楚——

那时候沈天骄用的还是沈家的姓,报的是另一个院的名,坐在考场里,笔下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卷头的名字是沈家的。后来那件事被人翻出来,沈天骄挨了罚,禁考一年,沈家赔了一笔灵石,捂着没让外传。

如今这个人站在监徽底下。

客卿弟子,银线暗青边。顶过名的人,在皇都,先到了。先把日子算好了。

算到天。

沈无咎脚下的石板稳稳踩过去,脸上没露什么,心里那一下已经收住了。

回到废宅,天还亮着。柴六十在补院墙的缺口,墨守蹲在灶前劈柴,姜饕把锅端下来刷,锅沿上磕掉的那一块拿石头磨了磨。

沈无咎把包袱放下,坐在门槛上,端起灶上温着的水碗,喝了一口。

“明日还上街?”姜饕问。

“先歇足。”沈无咎说,“跑一天,腿不值钱,眼睛值钱。明天不急着出去,把今天看见的东西理一遍。”

姜饕哦了一声,把刷好的锅架回灶上,添了把柴。

天黑透了,院里各归各位。洛惊鸿在墙角拿布条缠那两节干骨,缠完放进破陶罐里,扣上盖。祝红绸的箱子锁了三道扣,铜勺在箱底搁好,布匹摞齐。金多多把账本摊在膝上,算明天的米钱,算完了,笔杆往嘴里一咬,眼珠子转两圈,又算一遍。

沈无咎在屋里点了灯,把新账簿从包袱里取出来。

这本是裁好的新册子,用线订的,封皮是一层素纸,还没写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那几行是前几日写的:米价、炭价、纸价、工钱。再往后是进城之后记的:门勘、拒件、书坊下架。

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翻到了“家门”那一页。

沈家。撤回,迟到。

两行。前头还有一行,是沈天骄第一封密信的日子。

沈无咎把笔提起来,在砚里蘸了墨,刮了两下。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三个字。

第一个字:“沈”。

第二个字:“家”。

第三个字,下笔就差了。笔尖刚按下去,手腕停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慢慢往四下里走。

他把笔提起来,看着那个点。

墨点不大,洇在“沈家”两个字后头,挡住了一小块纸面。他看了两息,手腕一转,笔搁下。

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了晃。

外头姜饕喊了一声:“明天早上吃什么?”

“锅里有剩的,热了就是。”洛惊鸿的声音从灶边传过来。

“那明天还上不上街——”

“先歇足。”洛惊鸿学了一句。

姜饕嘿嘿笑了两声。灶边又亮了一下,他添了把柴,火苗立起来,把墙根照热了。

沈无咎把那页纸的页角折了起来,折痕顺着桌子边压平,账本合上,一声轻响。

他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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