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护城河石桥上担子挨着担子,青阑一行人从扁担缝里挤过去,过了桥脚才踩进内城地界。
巷子尽头是抡才报名司。青石台阶上摆两排长案,案后开一溜窗洞,窗洞上头钉三块木牌:监籍、官学、杂流。
队伍从台阶一直拖到巷口。
“排监籍这队。”沈无咎说完就站到队尾。
姜饕把箱子搁在脚边,仰头看那三块牌子:“杂流是什么?”
“没籍、没学,又不肯回去的,走杂流。”姬瑶光说,“另考,另录,另算。”
“那咱们——”
“先看前头怎么过。”
路过东街口,姬瑶光往那头看了一眼:“书坊还没开门。”
“先报名。”沈无咎没停脚。
队伍往前挪。一个穿青衫的把袖口一抬,袖里滑出半枚铜牌递进窗洞。窗里接了,翻册,抬眼看他一下。
“过。”
铜牌递回来,人进去了。
又一个抽出张纸,纸角盖着官学印。窗里拿指头在印上摁了一下,撕走半边,剩下半张递回来。
“过。下一个。”
石敢踮脚看了半天,回头:“递什么?”
“监籍文书,或者官学学籍。”姬瑶光说。
“咱们两样都没有。”
“对。”
前头一个袖口带监徽的学子转过身,正撞上沈无咎的眼光,把脸别开,肩膀往里收了半寸。后头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另一个摇头,没接。
队伍又挪两步。轮到青阑。
窗洞里坐着个吏员,笔在册页上走,头没抬。
“监籍。”
“没有。”
笔停住。
“官学学籍。”
“没有。”
吏员把笔搁下,从案角抽出一本册子,指头顺着字行往下点。点过一页,又倒回来,再往下走。到末尾,合上,抽出第二本。这本厚,他一目数行,走得比头一本快。
第三本薄,十几页,一气翻到底,册子往案边一压。
“院名。”
“青阑书院。”
吏员在册页上扫了一遍,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文书,笔尖蘸墨,落了一行小字。写罢,把文书转过来,往案沿外一送。
沈无咎看清了六个字:无名可录,拒件。
纸滑到案沿,悬了半寸。姬瑶光伸手接住,没让它落地。
“州府大比冠军文书,州府撤册、还匾官文。”她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案板上。
吏员低头扫了一遍,眼珠从左到右走完,抬手把两张纸并到一处,推回案沿。
“州文不入监档。”
“州府判立的文书,进不了监档?”
“州府发州府的文,外监录外监的册。”吏员把笔重新提起来,笔杆横压在墨碟沿上,“监档里没这个院名,窗口就录不进去。”
姬瑶光把两张纸收回,纸边对齐,折好。
“过。”吏员朝后头喊了一声。
沈无咎退到窗侧墙根。脚底砖缝里嵌着一层陈年纸屑,风一过,翻了个边。
“这趟白走。”金多多凑过来,声音压在喉咙里,“来回四十里,过桥还挤掉半条命。炊饼三文一个,郡里两文。”
沈无咎没答。他解下包袱,把包袱皮摊在膝上,从夹层里抽出那本桑皮纸账。
“这儿写?”金多多看了一眼窗洞。
“这儿写。”
姬瑶光把小砚和墨条递过来。沈无咎蹲在墙根,砚搁在砖上,墨条在里头转,转得慢。水黑起来,他把墨条搁下,笔尖蘸进去,在砚沿刮两下。
第一行:报名司。
第二行:监籍,无。
第三行:拒件。
写到第三个字,笔尖顿住。顿了两息,腕子往下一压,那一笔比前头几笔都重,墨吃进纸里。写完,指腹把页角抹平。
合账,一声轻响。
窗洞后头的布帘往上一挑。
出来的人穿青灰袍,白面短须,怀里抱一本硬壳底册,走到案前先把底册摊开,压上一枚镇纸。
“青阑书院。”他指头点在册页上,“监档无此院名,这是头一条。”
沈无咎站起身。
“报名要件首列监籍,这是章程第十一条。”裴照把册页往前推了半寸,指着上头一行,“州府撤册在去年冬,复匾在春后,两份文都是州府出的,外监不录。监档补名,须有本监批文;批文不下,窗口录一个字都算越权。”
他翻过一页:“底册是九日前新誊的,誊了三本,一本在案,一本在库,一本随档。三本对过,没有青阑。”
又翻回来:“这是程序,本监不裁对错,只裁文书齐不齐。你的文书,不齐。”
一棚静下来。排在后头的人踮脚往里看,看清了那本摊开的底册,又缩回去。
金多多在沈无咎背后把嘴张开一条缝,合上了。
“敢问监丞。”沈无咎开口,声音不高。
“说。”
“青阑弟子以战出名。郡城大比,二比一。”
他停了一停。
“以何名分参抡才?”
满棚没一个人接话。前头那个袖口带监徽的学子转过半个身子,又转了回去。
裴照把底册合上,合得不响。
“查旧例去。”
他把案头一只随档的木匣往里挪了一寸,匣盖压着半张黄绫,挪完就手收回来。
姬瑶光从袖中抽出那卷窄册,翻到“皇都”那一页,笔尖落下第二行,只记不评。
“本监出题,也监规矩。”裴照伸手去够窗板,“查到了,再来。”
窗板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