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阑？哪个山的？”
那句话还堵在胸口，石敢已经在墙根蹲着薅到第四把草了。草根带出来的湿土甩在鞋面上，也不管，薅满一把就往旁边一拢。
“门板谁搭一把？”路平安抱着半搂草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
柴六十没应声。他在墙根底下蹲着，手指抠进土里，把嵌着的半扇旧门板往外刨。板面烂了半边，剩下那半边拿拳头敲了两下，闷响。
“这板子厚。”他把门板拖到院门口，把歪倒的门框拆下来，门板往上一靠，正正好。
“差半条街门。”两边拿石头卡死，又把门楣那根断横木往里推了一寸，扶正。
“灶爷，火。”
灶爷没抬头。塌了半边的灶台前头，他蹲着，一手扶灶沿，一手拿柴刀背敲灶膛里的陈灰。灰壳子裂开，露出底下的膛道，直通墙根。他把探头往里一伸，缩回来。
“能烧。”柴刀往腰里一别，火石打了三下，干枝塞进去，火苗舔起来。
姜饕从东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口锅，锅底黑，锅沿磕了个口子。他蹲到灶台边上比了比，放上去。
“小了两指。”
“小两指也是锅。”灶爷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等水开。”
檐下，祝红绸把布料铺开，一样一样归置。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拿干布一道一道擦净，放进箱底，锁扣摁到底。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口的火，又低头把箱盖合上。
洛惊鸿拿一把断扫帚清墙根，拨了两下，拨出两节干骨头，发白，一长一短。他往外一挑。
“比咱坡上还干净些。”
没人接话，草照薅，铺照归，火照烧。
柴六十沿院墙走了一圈，在西北角拿脚量了两步，蹲下，从墙根捡起半截砖，插进墙缝里，踩实。
“这儿缺一截，回头补。”
“补什么？”石敢抱着草过来。
“墙。”柴六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墙齐了，院子才算院。”
日头落尽之前，院里清出两间屋的空地。门板立着，锅底坐着水，灶口的火没断过。姜饕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面上冒起一串小泡，他拿指头在锅沿上弹了一下。
“开了。”
“开了就下米。”灶爷从腰后摸出个布口袋，抓了两把米撒进去。
金多多在门槛上坐定，账本摊在膝头，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
“米，一斗四十文，比郡里贵十四。面，一斤十八文，贵六。炭，一筐三十文，贵十一。纸，一刀一百二十文，贵四十。”翻一页，“工钱，外郭散工一人一日二十五文，管一顿，比郡里高八。”
“吃的贵，住的便宜。”路平安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字。
“住的是义庄，没房钱。”金多多拿笔杆敲了敲册面，“可锅要买，柴要买，纸要买，明日找着铺面，押金还得另算。”
他抬起头，望着院里的门板、锅灶、一捆薅下来的草。
“账上现钱，刨去路上的嚼谷，剩这些。”在册面上画了个圈，“按眼下这个花法，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沈无咎从灶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刚舀的热水。
“两个月零三天。这是不算添置的，锅碗瓢盆被褥，一样没算。”
沈无咎把碗搁在门板上，蹲下来看账本。看了一遍，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够用。”
“够干什么？”
“够支锅。”他把账页翻过去，页角压平，“明天上街，看看京城的水往哪边流。”
金多多把嘴张了张，又闭上，笔杆往本子上一戳，憋回去一句什么。
第二日一早，沈无咎只带了姬瑶光和金多多进城。外郭到内城隔一条护城河，过石桥的时候，桥上担子挨着担子，挤得肩膀碰肩膀。
进了城门往东，街面宽起来，书坊一家挨一家。头一家门脸刷朱漆，招牌三个字，门口立一块水牌，新到书目写了十几行。
沈无咎在水牌前站住。书目从头看到尾，没有“错档”。
“进去。”
店里三面墙都是书架，书码得整整齐齐。靠门这头一列，七八格是空的。格板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现出书摞原先压过的印子，方方正正。
金多多凑过去看了一眼：“空了。”
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人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去。
“掌柜的，《错档》还有吗？”
“没了。”没抬头。
“什么时候没的？”
“前天。”算盘珠拨上去，又拨下来，“最后两本，一个外路客商拿走了。”
“这书在京里不好卖？”
掌柜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无咎身后那两个人。
“不是不好卖。”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错档》，蓝皮，边角磨得发白。翻了两页，往袖子里一塞，袖口压住。
“是这书，再版不了了。”
“怎么讲？”
掌柜探过身来，声音压到柜台里头：“上头有话，架上不许留。卖完手头这几本，往后不进了。”
“上头是哪头？”
掌柜把书从袖子里抽出来，往秤盘上一压，秤杆翘起来。他看着秤杆，不接这句话。
“多少钱？”金多多问。
“不卖。”书从秤盘上拿下来，又塞回袖子，“留着自家翻的。”
沈无咎站着没动。掌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你们要买书，别的有。这本，别在京城找。”
出了这家往西走半条街，第二家门脸窄，门板只开了半扇。金多多侧身挤进去，架上的书码得松松垮垮，靠里那面空了大半，几摞书堆在地上，麻绳捆着，还没解。
掌柜是个瘦老头，正给绳头打结，看见人进来，把手里那摞往地上一搁。
“买书？”
“架上《错档》——”
“收了。”绳头一抽，结打死，“全下架了，架上不摆了。”
“也是上头有话？”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腰，往街面上看了一眼，把门板拉过来掩了半扇。
“这位小哥，外头来的吧？”嘴凑过来，声音压在喉咙里，“京城里这事不是头一回。前几年有个什么志，也是这么收的，收完了，再版不了，连版都劈了当柴烧。这回比那回还快，前后不到三天。”
“谁发的话？”
“不知道。”老头把捆好的书摞往墙角一推，“传下来就四个字。上头有话。”
“上头。”
“对。”门板又拉开，“这话听进耳朵，就搁在耳朵里。别搁嘴上。”
回到义庄，天擦黑。灶爷把锅里的热汤舀出来，一人一碗。姜饕蹲在灶边拿柴棍拨火，火光照亮半张脸。
沈无咎喝了半碗汤，从包袱里翻出那本册子。姬瑶光走过来，把袖中一张窄纸条摊在册面上。
“朱漆门脸那家，原话。”她蘸了墨，落笔。
东市第一条街，朱漆书坊，掌柜原话：再版不了，架上不许留，上头有话。日期，今日。
写罢提笔，又落第二行。
同街西半条，窄门脸书坊，掌柜原话：全下架，再版不了，连版劈了。上头有话。日期，今日。
两行写完，她翻到页首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重写，把笔搁下。
“两家。”她说，“只记不评。”
沈无咎看了一眼那两行字，把册子合上。
“明天再走两条街。”他说，“看看这条街的书架，空到什么份上。”
姬瑶光把册子收进夹层，拿镇纸压住。
灶膛里的火塌下去一截，姜饕往里添了根柴，火又立起来。金多多蹲在门板边上，拿笔头戳了戳账本，小声嘟囔。
“这得多少灵石啊。”
没人应他。
柴六十在西北角缺口那儿插了根木桩，拿脚踩实，拍了拍手上的土。
“墙补上了。”
石敢端着碗凑过去：“这就补上了？”
“先顶着。”柴六十往门槛上一坐，“回头拿砖。”
洛惊鸿从屋里抱了捆干草出来，往灶膛边一扔，看了一眼那根木桩。
“这算有墙了？”
“算。”
“那今晚能挡风。”
他蹲下来烤火，手伸到火苗上头翻了两下，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