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账本合上,夹层扣紧,纸页边角在掌心里压平,塞进包袱。
抬头。
皇都的城墙就在前头。
不是州府那种砖包土的矮墙。城砖一块摞一块,砌到高处,垛口在天光里排成一线,从左边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城门洞开着,门扇厚得像一堵墙,门钉密密麻麻钉过去。
队伍从城门洞里往里进,没有断过。
“往前走。”沈无咎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排进队。”
队伍走到城门外,被拦住,不是城门拦的,是门里头靠墙的一排木棚拦的。
木棚一溜搭了十几丈长,棚顶压着灰毡,棚下开一扇窄门,门两侧各站一名执笔的书吏。棚前一条长队,弯过街角,队尾看不见。
“这是什么?”
“勘籍棚。”金多多把账本往怀里紧了紧,“进城先勘籍,勘过才放人进。人不熟,籍不熟,一样不放。”
“那得排到什么时候?”
“排着看。”沈无咎把包袱叉在身前,站到队尾。
队排得慢。前头一个进去了,一个出来,一个又进去。
金多多垫脚往前看,看了半天,说:“前头那位,穿的是国子监的短褐。”
队终于排到了。
棚门窄,一次只进一人。沈无咎侧身进去,后头四人跟着。
棚下木案一张,案后坐着个勘籍官,褐袍,袖口磨得发亮,面前摞着三本册子,一厚两薄。左手边另有一册翻开的,页角卷起,旁边搁着笔和一碟墨。
“哪个院的?”勘籍官没抬头。
“青阑书院。”
勘籍官手停了一下,翻起最厚的那本,指头顺着字行往下点。
点了两遍,翻过去,又翻回来。
“没有。”
他抽起第二本,边翻边念:“官学,青槐、云澜、白鹿;剑宗,天璇、太乙、南崖。”
翻到末页,“啪”地合上。
“没有。”
第三本薄,只十几页。他翻得更快,一目数行,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往案上一放。
“三本都查过了,没这个院名。”
后头有人跟着进来,是个穿灰衫的少年,抱着一摞文书,站在门边等。
勘籍官看了他一眼,抬手往外一让:“边上候着。查不着的,一律出棚等勘。”
沈无咎退到棚外。
棚外靠墙站了一排人。有穿短褐的,有穿青衫的,还有穿着草鞋的,个个手里攥着文书。这一排人不说话,眼睛都看着棚门。
后头几个同门被赶了出来,站到他身边。
姜饕把肩上的箱子往上托了托,往墙边一靠:“我找了一圈,没找着锅。那院里什么都没有。”
“先找着站的地方再说。”金多多蹲下来把包袱摊开,数了数。
斜对过,一个穿灰衫的人正跟棚门口的书吏说话,说得很客气,说了好几句。那个书吏抬手往后头指了指,一句话摆得很平。灰衫人拱了拱手,把文书卷起来,走了。
又一个人走到棚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进去,没有说话。书吏翻开看了一眼,把册子还回去,往棚内一让。那人提脚就进了。
“那是什么?”石敢小声问。
“剑宗的籍档。”姬瑶光说,“各院自备,递上就对得上。”
“咱们的呢?”
姬瑶光看了沈无咎一眼,没说话。
日头往上走,棚前的人一波走了,一波又来。
不多时,棚门口出来个穿月白袍的人,后头跟着两个从人。书吏朝他拱手,把他往街里让。那人从队伍前头过去,一眼扫到墙边站着的一排人,扫过之后就要过去,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回过头。
“你们哪个院的?”
“青阑。”沈无咎抬眼看着他。
“青阑?”那人想了一下,摇了一下头,“没听过。”
说完走了。
日头偏西,勘籍官从棚里出来了一趟,手里拿着那本厚册,走到墙边那排人前头,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青阑。”
“在。”
“文书呢?”
沈无咎从包袱里抽出一叠。州府大比冠军文书一张,州府撤册官文一份。他把这两张纸拍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
案板上的墨碟跳了一下。
“州府大比冠军,州府撤册、还匾的官文。”
勘籍官伸手把文书拿起来,就着棚口的光看了一眼。看完,放回案上。
“州文不入监档。”
沈无咎没动。
“州府发的文,不归外监收录,也不归勘籍判断。没有监档的院名,就进不了棚,也进不了城。”勘籍官把文书往回推了推,推到案沿,“这是程序。”
他把册子推开,那册子厚,推得案板发出一声闷响,又停住。
“这不归我一个人说了算。监档里添一笔,得有监里的批文,批文没下来,谁报的院名也挂不上。”
“批文得多久?”
“不知道。”勘籍官把笔搁回墨碟里,笔杆横着,一头压在碟沿上,“我只管翻册子。”
两行字说完,他就没往下说了。
他把那两张纸推到案边,手指头压着纸边往外一送,纸就顺着案沿滑到地上。
沈无咎弯腰,把纸拾起来,一张一张叠齐,边角对齐,折好。
满棚的人,站着的、坐着的,后来进城的,前头被挡下的,都看见了那两张被退回来的纸。没有人说话。
那边队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摇头,没接话。
沈无咎站回墙根底下。
脚底板贴着地面,底下的砖凉,凉意顺着靴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边上就上不来了。他把气沉在脚底,站得很稳,没有一丝往外漏。
从晌午站到日头偏西,棚下的影子从脚前半尺长拉到丈外。
一直没人叫他。
日头挨上城墙,勘籍官才叫了一声:“青阑。”
“在。”
“放行了。”他用笔端指了指棚外一条小巷,“外郭,从这儿过去。城内住不下你们的,城外先落脚,等批文。”
一行人穿过小巷,入了外郭。
外郭的房子挤,屋脊挨着屋脊,墙根下堆着柴垛,巷子里泼出来的水在石板上积成一道。前头还有更窄的巷,走过去,巷口的风忽然空起来。
“前面没房了。”金多多往前看了一眼。
是一片空地,草长到膝,草里立着一圈坍塌的土墙,墙内几间破屋,屋顶的瓦掀掉了一半,梁露在外头。
墙外是一片矮坟,坟前的木牌歪歪斜斜插着,有几块朽得看不出字,有几块还立着,字被人拿红土描过,风吹雨打,红色褪得只剩一层底。
风从坟头上吹过来。
“这是什么地?”
“义庄。”姬瑶光说,“停灵的地方。后来搬走了,屋子空着。”
“住这儿?”
“住这儿。”沈无咎从墙头往下看了看,抬脚跨过一道断门槛,“便宜。”
墙内的草比外头还密,有的地方过了膝。
石敢放下包袱,蹲下来就薅草。
“先清出一块地来。”沈无咎往屋里指了一下,“清完,明日进城探路。”
同门就动了。
路平安抱着一摞草往外走,走到墙角,回头喊了一声:“门板谁搭一下?”
姜饕把那只空箱子往地上一放,钻进东边的屋子看了一眼。屋里半截灶台还在,灶膛塌了,灶门也掉了。
“寻口锅。”他出来时说,“有锅就能起灶。”
“锅什么时候有?”
“铺子还没开,哪来的锅。”金多多蹲在门槛上,一边翻账本一边说,“先看这房钱值多少……”
他翻了两页,抬起眼睛望了一圈塌顶破墙,闭上嘴没往下说。
洛惊鸿抱着一把断扫帚,扫开墙角一层浮土,扫出来两节干透的骨头,停了一下,说:“这地,比咱坡上还干净些。”
没人接他的话。
姬瑶光在院心里站定了,没动手,只看着。她是掌名册的,活儿到不了她手上,她只说了一个字:“水。”
路平安把水囊递过去。
柴六十在院里转了一圈,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把嵌在土里的半扇门板抠出来。门板腐了半边,木面还在,摸上去硬。
“这板子厚。”他抬起来掂了掂。
“抬哪儿去?”
柴六十没说话。他把门板搬起来,挪到院门口,拆下歪倒的门框,门板靠上去,正正好。
“门。”他说。
“这门立着有什么用?”
“立着就是门。”柴六十把门板两边找石头卡住,退后一步看了看。
门板朽了半边,门楣是根断了的横木,虚虚架在上头。
他看着,伸手把横木往里 推了一寸 扶正。
“少半条街门。”
夜里,风从门板缝里灌进来。
沈无咎没睡,把灯点上了,灯芯拨得短,火光压得低。他把账本摊开在膝上,纸已经铺平,新的一页空着。
他研墨。墨条在砚上转圈,转得慢,转够了,搁下墨条,笔在砚沿上刮两下。
笔尖落到纸上。
他写了四行字,每行只几个字,一行一条。写完,在末一行的末字后头顿住,把笔提起来,看了一遍,在“门勘”那两个字上重压了一下。
一个沙沙的动静从门外递进来。
石敢把门板挪了一条缝,伸手出去。
一颗石子从外头滚进来,落在门槛边上,石子后头裹着东西。石敢把它拾起来,解了麻布,里头是一截竹筒。
拿去给了沈无咎。
沈无咎把竹节上的封泥揭开,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字很小,一行接一行,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什么消息?”姬瑶光问。
“印样和拓本,跟着监正府的档册,前脚进了城。”沈无咎把纸条递过去。
姬瑶光接过看了一遍,抬起头来:“比咱们先到。”
沈无咎点头。纸条接回去,他在砚里蘸了笔,在那四行字底下写了六个字。
写完,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寸。
火光立起来,把账页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记着。不销。”
说完他就把灯够了回去,笔搁下。
第二日,棚里那位勘籍官把三本册子重新码好,摆在案上。青阑的那一页,还是没有,他伸手把厚册合起来,随手一翻,翻到封底之前,又翻回来。
“青阑?”他向棚前站着的人问了一句。
棚前的人答:“有这一个院。”
“哪个山的。”他把册子收进怀里。
话落,棚帘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