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还没落,锅盖缝里那缕白汽还往上冒。
山门外的声音又递了一遍:“州府文书,撤册、还匾。请书院的人出来接。”
金多多筷子停在半空,扭头看沈无咎。
沈无咎把碗搁下,起身,往山门走。走到门槛外,伸手:“文书。”
坡下站着两个人,官服,没带刀,为首那个双手把封筒递上来,递完退半步,一句话不多说。
沈无咎当众拆封,抽出那张纸,就着门里透出来的灶火灯光,一字一字念出来。
“造册所列青阑书院项下编号、底册,即日撤销。”
“原匾一应发还本院,官差不得代搬、不得经手。”
念完,翻过纸背看了看,又翻回来。
“没了?”
“没了。”递文书的那个答。
“撤册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卯时开房。造册房候着。”
“匾谁抬?”
“文书上写了,不得经手。”
沈无咎把纸对折,折了一道,再对折,塞进怀里。
“书院的东西,书院自己搬。”
说完转身进院,两个官差在坡下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灶边一圈人还端着碗。
“明日卯时。”沈无咎坐下,把碗端起来,“今夜睡足。下山走路,当日往返,不进官署。”
“匾呢?”柴六十问。
“四个人抬。你,石敢,姜饕,洛惊鸿。”
“前杠我来。”柴六十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干净,“这条路我熟。”
洛惊鸿搁下筷子:“裹麻的角,抬稳了,别磕着字。”
金多多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拨了两颗:“单趟两个时辰,来回一日。脚程、饭钱、草鞋,我记着。”
“记。”沈无咎说。
“值钱的是字。”金多多补一句,把算盘收回去。
姬瑶光把文书从沈无咎手里要来,展开,就着灯看了一遍,指着末尾一行:“这里有个批注。”
沈无咎凑过去。
末尾一格,笔迹跟前头正文不是一个人写的,小一号,墨色也浅,只三个字:在用中。
“当年造册房书吏随手记的。”姬瑶光说,“意思是这册子还在用,不销档。”
“现在呢?”
“现在这三个字,压在撤册文书上。”她把纸翻过来,那三个字正对着撤册的正文,“撤是撤了,这一笔没抹掉。”
沈无咎把纸折回来,收进账夹:“明日带着。”
一夜无话。
天没亮,院里就动了。柴六十第一个站到门杠底下,试了试肩,把前杠往肩上一架,掂了掂。
四个人抬匾出门,石敢在后头搭手。金多多夹着账本跟在侧边,姬瑶光拎着一只小匣,里头装着文书。
下坡时天光刚开一道缝,郡城的屋脊在雾里浮出一线。
入城走的是南门。守门的老卒看了一眼匾,看了一眼队伍,把栏杆抬起来,没盘问。
造册房在城东,青砖墙,木栅门。
门开着,里头点着灯。管事是个瘦脸的中年人,站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本厚册,册边压着几十块木牌,牌面一头写着编号,一头写着院名。
“书院来人?”
“青阑。”
“册子带了?”
姬瑶光把小匣打开,文书递上去。
管事对着灯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册子往前一推:“编号对一对,对完我裁牌。”
金多多把总账摊在案角。
“青阑,编号丙字十七到丙字三十四,共十八块。”
管事一块一块捡起来念:“丙十七,青阑书院藏书阁。丙十八,青阑书院讲堂……”
念到第十八块,停住:“十八块齐了。”
金多多在账上一条一条勾,勾完把笔杆一搁:“十八空,勾净。”
管事把十八块木牌拢成一摞,推到案心,抄起裁刀,一刀下去,牌头那块带编号的半截齐口断开,落在案上,弹了一下。
第二刀,第三刀。
裁到第十块,他停了一停,把刀放平,换了个角,再裁。
十八刀,案上落了一堆木屑和断牌。他把断牌扫进一只木斗,推到案下。
“牌销了。”管事把裁刀靠回墙上,“底册这边,逐笔对销,我念,你记。”
“念。”
“丙十七,藏书阁,销。”
“销。”
“丙十八,讲堂,销。”
“销。”
一笔一笔念,一笔一笔应。念到丙三十四,管事的嗓子有点干,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册子合上。
“销讫。”他拿笔在册页末尾落了一笔,“造册房,销讫。”
金多多也落了笔:“总账,销讫。”
管事把册子一推:“匾在库。你们抬。”
库在造册房后院,匾立在墙根,四角裹着麻布,麻布上落了灰。
柴六十走上去,蹲下,手在匾框上摸了一圈,摸到那年抬匾时磕出的一处小豁口,指头在那儿停住。
“这印子还在。”
“在。”洛惊鸿过来搭手,“抬。”
四个人一人一角,蹲身,起。
匾离地。
罡气沉在脚底,一路沉到砖缝里,肩上的分量不显。走出去三步,砖面没响。
出后院,过前厅,管事站在案后没有送。
门槛高,四人抬着匾侧身过,柴六十低喝一声:“低半寸。”
过门槛,匾底离门槛一指宽。
到街上,天已经大亮。
街两头车马挤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围过来。
头一辆是拉炭的车,车把式看见了,把缰绳一勒,把车赶着往路边靠。后面一辆跟上来,也靠了。
车马一靠,街心空出来一条。
铺面一家一家停了手上的活。王家米行门口那杆秤,掌秤的正给一个妇人称米,看见匾过来,秤杆往秤架上一挂,手按在秤砣上没往下压。
街边蹲着的一个汉子站起来,扯了旁边人一把:“青阑的匾。”
“听说了。”
“皇帝老子也没发话吧?”
“发话不发话,匾是人家自己的。”
说书人在街口,一张小桌,一块醒木。他没开场,看见队伍过来,把醒木拿起来,在桌上磕了一下。
“让一让,让一让。”他嗓门不大,街两头却都听见了,“青阑书院的匾,走街心。”
醒木又一响,他把扇子一开,往前引。
街道两边的人往后退,硬是退出一条路来。队伍走街心,四人抬匾,脚步齐。
金多多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低声报数:“轿子三顶,让了。骡车一辆,让了。米行、布庄、药铺,都停了手。”
“记这干什么?”石敢在后头问。
“脚程归脚程,这份让道,另记一页。”
走过王屠户肉铺,铺子里的伙计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了,刀口朝里,往钩子上一挂。
洛惊鸿抬着后头一角,眼皮抬了一下:“这家让得利索。”
“利索不好?”
“利索,是怕。”洛惊鸿说,“前头那几家,是敬。”
到山门坡下,换了肩。
柴六十把前杠从肩上卸下来,换到另一边,匾上颠了半寸,他手一按,稳住了。
“上山。”
四个人抬匾上坡,坡陡,脚步不能快。石敢在后头,肩上的杠子压低一寸,把重心分走一半。
沈无咎走在前头,到坡顶,站住。
“就这儿。”
匾落坡顶,四角担在早先垫好的两块石头上。
柴堆还在阶下,一层一层码着,从阶脚码到阶半腰,一根没少,也没散。
柴六十仰头看了看那块山门楣:“钉哪一格?”
“原来那格。”沈无咎指过去,“当年挂的那两处钉眼还在。”
“升。”
洛惊鸿和姜饕在两头拉绳,柴六十和石敢在匾底下托着,一寸一寸往上送。
匾升到门楣上方,两头的钉眼对上了,停住。
“左。”
“再上去半指。”
“过了。”
“退半指。”
“正。”
柴六十抡起槌,第一钉下去,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钉,第三钉。
钉到最后一角,柴六十换了只手,把槌子举到最高处,停了一停,落下去。
“咔。”
匾归原位。
钉位比柴堆顶高出半截。原先那块地方,前些日子贴过一张洒金拜帖,压在所有求学帖最上头,如今空着。
空着。
沈无咎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把眼收了。
“山长。”
周不渡被人从院里扶出来。沈无咎上前接了,一手托着老人肘下,一手虚扶腰后,一步一停,到门下。
老人仰起头。
脖子仰得很慢,仰到一半歇了歇,再往上。
看了许久。
“还开着。”他说。
然后他把头放下来,喘了一口气。
“挺好。”
“回吧。”他自己说了这一句,转过身子,扶着门框,两步一歇往院里走。
沈无咎要跟上去,老人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剑婆把墙根那把扫帚提起来,抱在怀里,靠回墙根,半闭着眼。
灶爷从灶房里递出来一包东西,塞给柴六十:“干粮,路上能剩就剩,不剩拉倒。”
“天还没黑呢。”
“说给你听的,是明天。”
撤册文书从姬瑶光手里递过来,摊在阶前的石桌上,四角拿石子压住。
Sun 底下那几行字清清楚楚。沈无咎看到末尾那三个小字,伸出手指,在“在用中”上按了一下。
“当年随手记的一笔。”姬瑶光在旁边说。
“如今压在这张纸上了。”沈无咎收回手。
下晚,山门落锁。
藏书阁的钥匙交给了墨守,他锁门的时候,灯已经点上了,一格一格照着。
灯照点。
夜里,账房里点起灯。
沈无咎研墨。墨条压在砚上转了十几圈,墨色浓到发亮,他才把墨条搁下,拿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
桑皮纸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翻页的时候,纸边卷了一下,他拿指腹压平,再翻过去。
笔浸进墨里。
东行这四个字,他没写。写了他就要摊细目,摊了细目就成一纸行程。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只写了一行。
皇都,欠一本正本。
笔提起来,尖上悬着的那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合上账本。
扣紧夹层。
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