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账簿的纸是当天裁的。
一沓洒金面朝下搁在桌角,裁纸刀推过去,边齐了,顺手一磕,码成一摞,掌根压平。
拜帖从旧账夹里抽出来,四指按着纸面往外抹,抹到角上顿住,往回一推,折角平了。翻开新账簿备页,平铺进去,四边留空,合拢,夹层扣紧。
“留着,有用。”
备页上干干净净,一个字没落。
天光开了,山门外的人比昨天多出一截。
金多多站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回头喊:“墙上满了。”
石敢扛着一卷麻绳从院里出来,路平安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摞新帖,走两步腾出一只手扶一下快滑下去的纸边。
“满了贴哪儿?”
“往绳上挂。”沈无咎在门里说,“坡道两边拉绳,挂满为止。”
石敢把麻绳一头拴在老槐树桩上,一头钉进坡道边的土里。两根绳,一边一根,横着绷过去,手一弹嗡嗡响。
到晌午,两根绳挂满了。
金多多蹲在地上数。他把绳上的帖子一沓一沓摘下来,按大小码齐,指头一张一张点过去。
“一百二十三。”他站起来,在膝盖上顿齐,“比昨天多二十三。”
“写的什么?”
“籍贯最多,行当写了小半。”他翻着,“有个写‘州北’的,就俩字。有个铁匠写了铺子名。还有一个,只摁了个手印,名字没写。”
“手印留着。”沈无咎接过帖子翻了一遍,“人不来问,别去找。”
讲堂门口,周不渡被人扶着出来。
他一手搭着门框,一手按在胸口上,站定了才松开扶门那只手。
金多多把帖子递上去。周不渡接了,翻了七八张,没全翻。翻完,手又搭回门框,喘了两口气。
“先开课。”他说,一个字一顿,“籍随官文。”
说完就靠着门框歇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坡上站满了人。
求学少年列在最前排,一人脚下一块青砖,站得歪歪扭扭。州人围在坡道两边,有蹲的,有站的,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
沈无咎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坡道正中间。
“桩功。”他说,“都站好,先站。”
他自己扎了个马步。膝盖过脚尖一寸,背挺直,两手搭在膝上,不晃。站了一炷香。
前排少年跟着学。有站得像的,有腿抖的,有一个蹲了半炷香就塌下去了。
沈无咎没管塌的那个。他走到抖得最厉害的那个跟前,拿脚尖点了点那人的后膝弯。
“高了,往下沉。”
队伍里忽然有人弯下腰去,脸发白,一只手死死捂在腰侧。
“怎么回事?”
“他练岔了。”旁边一个少年替他答,“照着州域图上的河道练气,练了两天,说腰里烧得慌。”
“图呢?”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官颁州域图的抄本,河道弯弯曲曲印在上头。
沈无咎把图摊开,指头点在河道往南拐的那一处。
“照着这截河道走气?”
“嗯。”
“图上画的没错,释文写的也没错。可你站桩站在坡北,气顺着河道往南走,南边是坡。”他拿指节在那人腰侧一叩,“气到这儿,爬不上去,堵住了。”
那人愣着看他。
“图没错,是你站错了地方。”沈无咎把图翻过来,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这一寸,往北挪。你在坡北练气,气就往北走,坡挡不住,路是通的。”
他把图折好递回去:“图是死的,坡是活的。拿脚量一量坡在哪边,再走气。”
那人接过去,试着直了直腰,手不捂了。
坡道边上蹲着的一个中年汉子哼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没接话,把蹲的姿势换成了站的。
沈无咎站回坡道正中。
“都练。”他说,“练完了,有问题来问。”
坡上的人越聚越多,石敢回头瞅了一眼,满坡人头比往日多出一层。
沈无咎站在坡道中间,后背微微发热,那股暖从气海升到肩胛骨中间便停住了,不烫,比平日多了一层。他没刻意压那道气,气也没往上顶。
坡上散课,沈无咎回账房铺了一张纸。
纸中间划一道竖线。
东边一列,他写了三个字:赴皇都。
西边一列,点了三下。
“柴六十,守灯。”
柴六十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油照添。”
“墨守,守阁。”
墨守站在架格边上,掌心按着架沿,点了一下头。
“顾青册,暗网。”
顾青册从窗边站起来:“线不断,人不撤。”
沈无咎搁下笔。
里屋传出一句,声音不大:“随后来。”
沈无咎应了一声:“记下了。”
入夜,灶上摆开一桌。
长条桌,板凳是从讲堂搬来的,不够坐,又加了两条长凳。山长由两人扶着坐了上首,手搁在桌沿上。
“吃。”他说。
祝红绸把一碟子热菜往山长那边推了推。
姜饕端着一口锅,到了桌边把锅往桌上一搁,勺子探进去搅了一圈,锅没挪。
金多多坐在下首,扒了两口饭,嘴里嘟囔:“这桌菜折下来值多少?”
“吃饭。”洛惊鸿拿筷子点了点他,“算盘收起来,吃饭没个吃饭的样。”
金多多把算盘往怀里一塞。
姬瑶光夹了一筷子菜,说了两个字:“吃菜。”
石敢盛了碗汤搁到路平安面前。路平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冲石敢点了下头,没说话。
剑婆把墙根底下那把扫帚提起来,归到门后角落里,扫帚靠墙站直了,没上桌。
灶爷在灶台边上站着,围裙上抹了两把手。
“饭好了。”
说完就退到廊柱底下蹲着去了。
灶上还腾着热气。
锅里剩了半锅汤,锅盖没盖严,热气从缝里往外冒,一缕一缕的,把灶台上方熏出一小片白汽。
山门外一道声音递上来。
“州府文书:撤册,还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