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复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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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门外的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纸,纸卷上贴着州府封条。

“州府文书,撤册,还匾。”他把封条撕了,纸摊开,念得干巴巴的,“一,青阑书院造册即日撤除,底册对销。二,原匾发还,自行领取。”

念完把纸一递。

沈无咎接过去。灶上热气还冒着,一桌人饭没吃完。

“完了?”金多多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问。

“完了。”官差退了一步,站在门外,“匾在造册房后院库房,你们自己去搬。”

“书院的东西,书院自己搬。”

沈无咎把文书合上。

“不劳官差。明天我们自己去。”

官差愣了一下,没多话,拱了拱手,转身下坡。

“吃饭。”沈无咎回桌边坐下来。

桌上一时没人动筷子。

“真不谢恩?”路平安小声问。

“谢什么恩。”沈无咎夹了一筷子菜,“匾本来就是我们的。册撤了,东西回来,账清了。”

“可到底是官家——”

“官家撤的册,官家还的匾。”他把筷子一搁,“两清。”

金多多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扒了两下,又塞回去。

“这趟去,得雇车吧?”

“不雇。”沈无咎说,“走着去,走着回。”

第二天天没亮,青阑书院大门推开。

一行十八人下坡。姬瑶光走在沈无咎身侧,怀里抱着账夹,袖口露出一角文书。柴六十走在最前头,肩上担着两根备用粗绳。

洛惊鸿打了个哈欠:“匾有多沉?”

“不管多沉,扛回来。”沈无咎说。

“我就问多沉。”

“问这个做什么?”

“掂量一下,得几个人换手。”洛惊鸿把剑从腰后取下来,换了个手拿着,“总不能一口气从城里扛回坡上。”

“前杠柴六十,后杠姜饕。”沈无咎已经分好了,“石敢中间搭手换肩。”

柴六十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行。”

郡城北门,卯时刚过。

造册房在城东,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了一半。门口蹲着个扫地的老卒,也不抬眼。

书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底册,厚,小格子里密密麻麻的字。

“青阑书院?”

“是。”

“编号木牌三十六面。”书吏报了数,从案下搬出一只木斗,里头全是牌子,一面一面叠着,拿麻绳穿了角,“对销一面,裁一面。”

“来。”

书吏念号,念一个,抽一面。

“丁字,一百零七。”

“销。”

“丁字,一百零八。”

“销。”

“丁字,一百二十七。”

“销。”

一面一面裁,裁下的牌角搁在案头,堆了一小摞。念到二十几面,书吏停了停,从斗底摸出最末一面,多看了一眼。

“这面怎么没烧透?”

“哪面?”

“丁字,一百四十二。”书吏把牌翻过来,背面焦黑一片,号还能认出来,“进过火里。”

沈无咎接过来看了一眼。牌面焦了一小半,“青阑”两个字只剩一撇。

“留着。”他把牌搁回案上,“不销了。”

“不销,对不上。”

“那就记一笔——烧毁未销,原物留存。”

书吏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点墨:“你签个字。”

沈无咎签了。签完把那面焦牌揣进怀里。

底册翻到末页,最后一格划了销。

“底册对销完了。”书吏合上册子,“匾在后院库房,自己拿。”

后院库房不大,匾靠在墙根下。

木头旧了,边角磕了几个印子,漆皮起了一层。金漆的字还在,“青阑书院”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在。

“起。”

柴六十扛前杠,姜饕担后杠。匾离地一尺半,两个人沉了沉肩,稳住了。

沈无咎走在旁边看了一步,伸手托了一下匾腹,往上送了送。

“高了。”

柴六十把杠往肩头挪了挪。

十八人从库房出来,沿街走。

城东石板路窄,两边铺子刚卸门板。卖粮的周掌柜把门板一块块抽下来,靠在墙根,抬眼看了看这队人,手底下停了,门板往边上一靠,人往门里退了半步。

“过。”

周掌柜点了下头。

车马道上,一辆驴车拉着菜往市集赶,车主把缰绳往路边一勒。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站住了。

“靠边靠边。”车主自己念叨一句,把车赶到路牙子边上。

城东街口,说书的老头坐在茶棚底下,醒木搁在桌角。他掀了掀眼皮,瞅了一眼队伍,伸手把醒木拿起来。

啪。

拍在桌角上,就一声。

没开口,拍了这一下,又重新搁回去了。

队伍过了街口。说书老头已经闭上眼,靠着柱子打盹。

出城,上坡。

日头刚偏西,山门的石阶出现在前头。

“歇一歇。”沈无咎说。

匾搁在坡道边的石墩上,两条杠子搭在两边。柴六十把肩头揉了揉,姜饕甩着胳膊,在原地走了两步。

金多多绕着匾转了一圈:“这料子值多少?”

“什么料子?”石敢问。

“匾。老木头,漆金漆的——”

“你少算这种账。”洛惊鸿回头扫了他一眼,“这匾我出过一剑的钱。”

“你哪出过钱?”

“磨剑的工夫不是钱?”

金多多不吭声了,把算盘往怀里一塞。

“上路。”沈无咎说,“一口气上去。”

十八个人抬着一块匾,从坡道下往上走。石阶陡,走到一半换了一回手。石敢顶到前杠替柴六十,走了二十来级,柴六十又把杠子接回去。

坡顶的山门到了。

匾送到门楣底下,仰头看,门楣上留着旧钉眼,眼里塞着木屑,是上回拆的时候留下的。

“上去。”

柴六十和姜饕踩着石阶举起来,匾的一头先搭上门楣卡槽。石敢在下头托着底,往上顶。匾一寸一寸立直,对上了四个旧钉眼。

“正了。”

沈无咎拿钉,钉尖对准最左边那个眼,掌心推着钉帽,一寸一寸楔进去。老木头吃钉,发出闷闷的声。楔到一半,他掌心一压,钉帽贴住漆面。

“正。”

第二颗,第三颗。最后一颗楔完,他退后半步,仰头看了一眼。

匾正了。

门楣底下,柴堆没拆。一捆一捆码到齐门框高,边上散着几根没码齐的,插在柴堆缝里。匾楔在门楣上,钉位比柴堆顶高出一臂,越过柴堆,直接吃进了门楣的旧槽。柴堆挡不着。

门楣上方,原先压帖纸的最高那一处,空着。帖纸都揭干净了,连压痕都没留下。

山长被人从院里扶出来。

周不渡一手搭着沈无咎的胳膊,站在门下。他仰着头,脖子仰得很慢,看了半晌。

“……还开着。”

顿了顿。

“挺好。”

说完把手在沈无咎胳膊上按了一下,没再说话。

文书搁在门槛上,摊开着,正是州府撤册那一张。

纸上的字是书吏写的,最后一行墨色略淡,是收笔前补上去的。三个字,笔尖顿了两回才落定——

在用中。

沈无咎看了一眼,把文书折了,递到姬瑶光手里。

“收账。”

入夜。账房的灯点上了。新账簿搁在桌上,纸裁齐了,边角拿掌根压平过,封面上没写字。

沈无咎研墨。墨在水里打转,转匀了,笔尖探进去,蘸饱,在砚沿上刮了两下。

翻页。

第一页是空的,备页,洒金纸折角压得平平整整,一个字没落。

“阁门落了?”他头也没抬。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落了。灯照着。”是墨守的声音,说完就退了。

笔尖悬了悬,往下走。

纸面上先落了四个字:东行一门。

底下写了一行小注,字小,贴着边写——抡才、监正、家、随后来。

笔提起来,又蘸了墨,另起一行,下笔。

皇都,欠一本正本。

笔一搁,门外台阶上有脚步声过来。

灶爷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

“饭还没吃。”

沈无咎把账簿合上:“搁着吧。”

灶爷把碗搁在桌角,顺手往他跟前推了推,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也搁下了。

“路上吃。”

沈无咎看了一眼油纸包,没问是什么。

灶爷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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