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卷纸,纸卷上贴着州府封条。
“州府文书,撤册,还匾。”他把封条撕了,纸摊开,念得干巴巴的,“一,青阑书院造册即日撤除,底册对销。二,原匾发还,自行领取。”
念完把纸一递。
沈无咎接过去。灶上热气还冒着,一桌人饭没吃完。
“完了?”金多多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问。
“完了。”官差退了一步,站在门外,“匾在造册房后院库房,你们自己去搬。”
“书院的东西,书院自己搬。”
沈无咎把文书合上。
“不劳官差。明天我们自己去。”
官差愣了一下,没多话,拱了拱手,转身下坡。
“吃饭。”沈无咎回桌边坐下来。
桌上一时没人动筷子。
“真不谢恩?”路平安小声问。
“谢什么恩。”沈无咎夹了一筷子菜,“匾本来就是我们的。册撤了,东西回来,账清了。”
“可到底是官家——”
“官家撤的册,官家还的匾。”他把筷子一搁,“两清。”
金多多把算盘从怀里摸出来,扒了两下,又塞回去。
“这趟去,得雇车吧?”
“不雇。”沈无咎说,“走着去,走着回。”
第二天天没亮,青阑书院大门推开。
一行十八人下坡。姬瑶光走在沈无咎身侧,怀里抱着账夹,袖口露出一角文书。柴六十走在最前头,肩上担着两根备用粗绳。
洛惊鸿打了个哈欠:“匾有多沉?”
“不管多沉,扛回来。”沈无咎说。
“我就问多沉。”
“问这个做什么?”
“掂量一下,得几个人换手。”洛惊鸿把剑从腰后取下来,换了个手拿着,“总不能一口气从城里扛回坡上。”
“前杠柴六十,后杠姜饕。”沈无咎已经分好了,“石敢中间搭手换肩。”
柴六十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行。”
郡城北门,卯时刚过。
造册房在城东,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开了一半。门口蹲着个扫地的老卒,也不抬眼。
书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底册,厚,小格子里密密麻麻的字。
“青阑书院?”
“是。”
“编号木牌三十六面。”书吏报了数,从案下搬出一只木斗,里头全是牌子,一面一面叠着,拿麻绳穿了角,“对销一面,裁一面。”
“来。”
书吏念号,念一个,抽一面。
“丁字,一百零七。”
“销。”
“丁字,一百零八。”
“销。”
“丁字,一百二十七。”
“销。”
一面一面裁,裁下的牌角搁在案头,堆了一小摞。念到二十几面,书吏停了停,从斗底摸出最末一面,多看了一眼。
“这面怎么没烧透?”
“哪面?”
“丁字,一百四十二。”书吏把牌翻过来,背面焦黑一片,号还能认出来,“进过火里。”
沈无咎接过来看了一眼。牌面焦了一小半,“青阑”两个字只剩一撇。
“留着。”他把牌搁回案上,“不销了。”
“不销,对不上。”
“那就记一笔——烧毁未销,原物留存。”
书吏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点墨:“你签个字。”
沈无咎签了。签完把那面焦牌揣进怀里。
底册翻到末页,最后一格划了销。
“底册对销完了。”书吏合上册子,“匾在后院库房,自己拿。”
后院库房不大,匾靠在墙根下。
木头旧了,边角磕了几个印子,漆皮起了一层。金漆的字还在,“青阑书院”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在。
“起。”
柴六十扛前杠,姜饕担后杠。匾离地一尺半,两个人沉了沉肩,稳住了。
沈无咎走在旁边看了一步,伸手托了一下匾腹,往上送了送。
“高了。”
柴六十把杠往肩头挪了挪。
十八人从库房出来,沿街走。
城东石板路窄,两边铺子刚卸门板。卖粮的周掌柜把门板一块块抽下来,靠在墙根,抬眼看了看这队人,手底下停了,门板往边上一靠,人往门里退了半步。
“过。”
周掌柜点了下头。
车马道上,一辆驴车拉着菜往市集赶,车主把缰绳往路边一勒。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站住了。
“靠边靠边。”车主自己念叨一句,把车赶到路牙子边上。
城东街口,说书的老头坐在茶棚底下,醒木搁在桌角。他掀了掀眼皮,瞅了一眼队伍,伸手把醒木拿起来。
啪。
拍在桌角上,就一声。
没开口,拍了这一下,又重新搁回去了。
队伍过了街口。说书老头已经闭上眼,靠着柱子打盹。
出城,上坡。
日头刚偏西,山门的石阶出现在前头。
“歇一歇。”沈无咎说。
匾搁在坡道边的石墩上,两条杠子搭在两边。柴六十把肩头揉了揉,姜饕甩着胳膊,在原地走了两步。
金多多绕着匾转了一圈:“这料子值多少?”
“什么料子?”石敢问。
“匾。老木头,漆金漆的——”
“你少算这种账。”洛惊鸿回头扫了他一眼,“这匾我出过一剑的钱。”
“你哪出过钱?”
“磨剑的工夫不是钱?”
金多多不吭声了,把算盘往怀里一塞。
“上路。”沈无咎说,“一口气上去。”
十八个人抬着一块匾,从坡道下往上走。石阶陡,走到一半换了一回手。石敢顶到前杠替柴六十,走了二十来级,柴六十又把杠子接回去。
坡顶的山门到了。
匾送到门楣底下,仰头看,门楣上留着旧钉眼,眼里塞着木屑,是上回拆的时候留下的。
“上去。”
柴六十和姜饕踩着石阶举起来,匾的一头先搭上门楣卡槽。石敢在下头托着底,往上顶。匾一寸一寸立直,对上了四个旧钉眼。
“正了。”
沈无咎拿钉,钉尖对准最左边那个眼,掌心推着钉帽,一寸一寸楔进去。老木头吃钉,发出闷闷的声。楔到一半,他掌心一压,钉帽贴住漆面。
“正。”
第二颗,第三颗。最后一颗楔完,他退后半步,仰头看了一眼。
匾正了。
门楣底下,柴堆没拆。一捆一捆码到齐门框高,边上散着几根没码齐的,插在柴堆缝里。匾楔在门楣上,钉位比柴堆顶高出一臂,越过柴堆,直接吃进了门楣的旧槽。柴堆挡不着。
门楣上方,原先压帖纸的最高那一处,空着。帖纸都揭干净了,连压痕都没留下。
山长被人从院里扶出来。
周不渡一手搭着沈无咎的胳膊,站在门下。他仰着头,脖子仰得很慢,看了半晌。
“……还开着。”
顿了顿。
“挺好。”
说完把手在沈无咎胳膊上按了一下,没再说话。
文书搁在门槛上,摊开着,正是州府撤册那一张。
纸上的字是书吏写的,最后一行墨色略淡,是收笔前补上去的。三个字,笔尖顿了两回才落定——
在用中。
沈无咎看了一眼,把文书折了,递到姬瑶光手里。
“收账。”
入夜。账房的灯点上了。新账簿搁在桌上,纸裁齐了,边角拿掌根压平过,封面上没写字。
沈无咎研墨。墨在水里打转,转匀了,笔尖探进去,蘸饱,在砚沿上刮了两下。
翻页。
第一页是空的,备页,洒金纸折角压得平平整整,一个字没落。
“阁门落了?”他头也没抬。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落了。灯照着。”是墨守的声音,说完就退了。
笔尖悬了悬,往下走。
纸面上先落了四个字:东行一门。
底下写了一行小注,字小,贴着边写——抡才、监正、家、随后来。
笔提起来,又蘸了墨,另起一行,下笔。
皇都,欠一本正本。
笔一搁,门外台阶上有脚步声过来。
灶爷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热气。
“饭还没吃。”
沈无咎把账簿合上:“搁着吧。”
灶爷把碗搁在桌角,顺手往他跟前推了推,又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也搁下了。
“路上吃。”
沈无咎看了一眼油纸包,没问是什么。
灶爷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