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往外一拉,满墙的纸先撞进眼里。
风一过,哗啦掀角,一张没掉。
沈无咎抬脚往外迈,脚底下一空——门口那个旧桩坑。原先门柱拔走留下的窟窿,柴六十昨晚拿土草草填过,没夯实。他一脚下去,土塌了,脚面陷到踝骨。
身后柴六十“哎”了一声。
沈无咎没急着拔脚。他低头看了看陷进土里的那只脚,再抬头看道上。
道上的人比夜里多。二十来个,蹲的、站的、靠墙打盹的,眼睛全望着门口。
“昨夜谁敲的门?”有个瘦个子小声问。
“我。”岑小满从人堆最前头站出来,怀里那本起毛边的刊本抱得死紧。
柴六十在旁边嘟囔:“敲门的四个,蹲墙根蹲到天亮,一个没走。”
沈无咎把脚从坑里拔出来,鞋帮带上一圈湿泥。他拿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这坑谁填的?”
“我。”柴六十说。
“夯了几下?”
“三下。”
“三下不够。”沈无咎回头看他,“填一寸,夯一寸。你填了半尺,夯三下,底下还是空的。人一脚下去,塌的就是你自己糊弄的那层。”
柴六十愣了愣,转身去墙根拿木槌。
沈无咎转过身,面向道上那二十来个人。
“卯时到了。”
前排几个少年下意识挺了挺腰。
“今天讲桩。”沈无咎走到第一个少年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脚跟离地三分,你自己知道吗?”
少年慌忙低头看脚,脸一下红了。
“别看我,我看的是你的脚。”沈无咎说,“你重心往前压,脚跟在偷偷抬。它在替你找平衡。这一抬,膝盖就顶出去了,气到腰上断一截。”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
“你的肩。”他指第二个,“左边比右边高一线,你自己觉不出来,站够两刻钟,左肩先酸。”
“先生怎么知道?”那少年脱口而出。
“你的桩告诉我的。”沈无咎说,“它站得不对,就得找个地方喊出来。有人是脚跟喊,有人是肩膀喊。你们身上哪儿先酸,哪儿就在喊。”
人堆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先生,”岑小满往前半步,把刊本翻开到折角那页,“只拆错?”
“只拆错。”
“那拆完了,我们怎么练?”
“拆完了,你自然知道怎么练。”沈无咎看了他一眼,“诀我不教。教了,你们练的是我的桩。错是你们自己身上的,拆了,桩才是你们的。”
人圈外头有人往里挤。
青灰短袍,袖口一道细白边,腰上挂一枚素面小玉牌,牌面没字,只錾了云纹。他挤进来不慌不忙,站定,先拱手。
“国子监外班。”他说,“名字不值一提,先生叫我外班生就行。”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
“讲。”
“我听说这儿有位先生,一眼能看出人桩里的错。”外班生笑了笑,笑得很客气,“听说的东西,我不信。我带了样东西来。”
他从袖里取出一枚青色玉简,两指宽,往石桌上一搁,搁得稳稳的。
“我家传的桩功,正版,有名有姓,监里勘过档。我练了十一年。”
他退开三步,站定。
“我先演一遍。请先生指错。”
话音落,起手。
这一手起得确实漂亮。脚分三尺,膝弯的角度分毫不差,脊背像拿线吊着,肩沉肘坠。三息一过,气往下走,他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桩。
围观的人里有人叫了一声好。街角那个老书贩把担子歇下,伸长脖子看。
外班生收势,气不喘,额上见汗,转过身来,又是一拱手。
“请先生指错。”
沈无咎没动地方。
“我不接战。”
“先生怕了?”
“我不接战。”沈无咎又说了一遍,“我只拆错。”
“那就拆。”外班生把手一摊,“当着满街的人拆。拆不出来,先生这门,今天开得难看。”
周围静下来。
沈无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外班生面前,抬眼看他。
就看了两息。
淡金色的细纹在那人身上浮起来——不是全身,只有两处亮。膝弯内侧一缕,顺着筋往上爬了半寸;腰眼偏左一缕,比膝上那道粗,缠着不肯散。
“你卯时腰沉、膝里有响。”
外班生的脸,唰地白了。
“我没……”
“你现在站的是三息桩,不是十一年桩。”沈无咎打断他,“三息你撑得住。撑十息,膝先响。”
外班生嘴唇动了动,猛地把架子重新拉开,要收式——半式就够。膝弯刚到角度,他整个人当街晃了一下。
晃得不重,可满街都看见了。
他捂膝退了半步。
“嘶——”人堆里不知谁抽了口冷气。街角那老书贩把收了一半的摊布又抖开,重新铺回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墙根下蹲着的几个,齐齐站起来半个身子。
外班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看。
两息。
然后他把官袖往下一掸,把玉简从石桌上拿起来,塞回袖里。
一个字没说。
挤出人群,走了。
沈无咎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口,收回目光。
“继续。”
岑小满抱着书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前一步。
“先生,我这桩第三式,错半寸——”他把刊本翻到那一页,“错在哪半寸?”
“你站给我看。”
岑小满把书塞给赵大柱,退开一步,沉腰站桩。
沈无咎绕着他走了半圈。
“左脚,往外撇了半寸。收回来。”
岑小满低头看脚。
“别看脚。”沈无咎说,“看着前头。脚自己收。”
岑小满深吸一口气,眼睛抬起来,左脚在土里慢慢碾了碾,往里一收——
“咔。”
土面一沉,闷闷一声,像谁拿脚踩实了一片空地。他整个人矮了半指,腰后那条线忽然直了。
他没说话,站着,一动不动。
半晌,他喉咙里滚出一句:“练了七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错在哪一寸。”
沈无咎已经转身走了。
“下一个。”
日头往上爬,人越围越多。二十个变五十个,五十个变两百。墙头那层纸又贴厚了一层,有的直接糊在前一张上,墨压墨,压得看不清字。有人从家里搬了条凳来,站上去看;卖炊饼的推车挤到墙根,一边烙饼一边听。姬瑶光立在门内,窄册摊在臂弯上,落一行,抬眼,再落一行。
“先生不讲诀,只拆错?”
“只拆错。”
“那得讲多少天?”
“讲到你们没错了。”沈无咎说,“讲到我会的,都还给街上。”
讲到某一句时,他指尖到腕一路微暖了下,像有谁从里头往手心递了一小捧温泉。他把手背到身后,接着往下讲。
柴六十挑着两桶水过来,桶沿晃出一线,泼在土上,他往桌角那只粗瓷大碗里续满。
“喝水的排这儿,别挤。”
姜饕在灶房门口支起第二口锅,锅铲一敲锅沿,当的一声。
“第二锅!管够!先听课,后吃饭!”
卖炊饼的老头把炉门一关,抹了把汗,跟旁边修鞋的念叨:“这位青阑小先生,讲得比说书的还实在。说书的只管吹,他管你腿疼。”
日头偏西,墙头贴纸又添了七八张,最上面一张只写三个字:明日来。
人群后头,檐下站着一个人。
白袍,手里一柄折扇。
脸上只有街影,看不出看了多久。
扇子一收,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