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皮纸新页翻开,头一行就六个字,墨没干透。
皇都,欠一本正本。
沈无咎合上账页,夹层扣紧,账本往包袱里一塞。再抬头,皇都城已经蹲在前头了。
城墙往上拔,拔到脖子仰直了才看见垛口。勘棚在墙根底下,竹竿搭的,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
棚前一条长队,弯弯曲曲拖出去几十丈。
“排着。”沈无咎说。
队伍往前挪。挪一步,停一停,再挪。
棚口一张桌,桌后坐一人,桌上三本册子,一本比一本厚。头一本摊开,纸页响得哗哗的。
前头一个书生递上名帖。
“国子监?”
“内舍。”
勘籍官找到一页,指头划过去,拿笔一勾。
“过。”
第二个跟上来,官学的,递上一块木牌。
“官学,剑道科。”
勘籍官另取一本,找着名字,一勾。
“过。”
轮到青阑。勘籍官抬头。
“哪家的?”
“青阑书院。”
勘籍官把三本册子都取出来。头一本查到末页,没有。第二本查到末页,没有。第三本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没这个名。”
“再查查。”
“查了三本。”勘籍官把册子推回来,“监档里没有青阑。”
姬瑶光把大比冠军文书递上去。纸面朱印,州府大印盖得端正。
“州府大比,头名。”
勘籍官接过去扫了一眼,递回来。
“州文不入监档。”
前后两张纸都没挨着桌面。
姬瑶光手悬在半空。
“再扫一眼。”
“扫过了。”勘籍官把文书推到她手边,“监档里没这个院名,州府的文书管不到监档。你们先出去,棚外候勘。”
“候多久?”
“候到把你们的名册并进监档,或者候到上峰拿主意。棚里不候人。”
沈无咎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把撤册官文从包袱里抽出来,跟冠军文书并排放到案上,两张纸压平了。
“撤册,还匾。州府判的。”
勘籍官低头看了看撤册文书末尾那三个小字,在用中,伸手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这份也是州文。”
他把两张纸叠齐,推回桌沿。
“原样退回。棚里不存州文。”
沈无咎把两张纸收起来,折好,塞回包袱。
“棚外哪儿候?”
“墙根底下,不挡道就行。”
全队退出勘棚,站到墙根底下。
棚里队伍继续往前挪。后头一个学子回头看了一眼,转头跟旁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人没接话,往前跨了一步。
日头往西偏,墙根的影子拉长。金多多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拿小石子在地上画圈。
“十一个人,一天嚼谷五斤半。”
“别算了。”洛惊鸿靠墙半闭着眼,“算出来也是白算。”
“怎么白算?”
“因为还没进去。”
日头偏到垛口底下,勘籍官从棚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条子。
“青阑的。”
沈无咎站起来接。
“上峰批了,先入外郭。内城勘籍另候示下。”
“多久?”
“示下到了就说。”
沈无咎把条子折好收进怀里。
“走。”
入外郭,穿两条巷子,越走越偏。最后一条土路通到城墙根外头,一片乱坟岗子,坟包歪歪斜斜,有的塌了半截。
坟岗后头一座废宅,院墙塌了两面,剩一面立着,墙头荒草比人高。正屋门板歪在一边,窗户没一扇全的。
金多多站院门口往里张望一眼。
“住这儿?”
“便宜。”沈无咎走进去,脚在草里踩出一条路,“多少?”
带路的牙人蹲在墙根底下:“义庄旧宅,没人敢住。东家说有人住就给看着,不要房钱。”
“灶在哪儿?”
“后院有个旧的,塌了半边。”
姜饕挤到后头,转了一圈回来。
“锅呢?”
“什么锅?”
“做饭的锅。”
“你自个儿找。”
姜饕又转回去,从灶台底下扒出一口铁锅,锅底一层锈,翻过来看了看。
“补补能用。”
金多多把包袱往地上一撂,掏出算盘拨了两颗。
“修墙、补屋、买米、置铺盖。这得多少灵石啊。”
洛惊鸿从窗框上折了根草茎叼嘴里,走到塌了半边的院墙跟前看了看。
“这墙塌得比青阑坡的还讲究。”
姬瑶光没说话,从包袱里摸出扫帚,把正屋门槛里头的积土归到一处。
柴六十从后院转回来,手里捏着半截旧门板,榫头还在。
“门板还剩一块好的。”
他把门板立到院门口,比了比。
“就这儿?”
“立吧。”沈无咎说。
柴六十把门板往院门两边的土里一钉,拿脚踩实。砰一声,门板立住了,歪了一点,他又踹了半脚。
正了。
院外路过一人探头看了一眼门板,愣住。
“你们哪个山的?”
“青阑。”
“青阑?”那人想了想,“没听过。”
说完就走。
墨守从院外进来,把藏书阁的钥匙搁到沈无咎手里。
“阁里钥匙给祝红绸了。她守阁。”
“灯呢?”
“灯也有人添。柴六十交代过了。”
“灯有人添,阁有人守。够了。”沈无咎把钥匙收好。
天擦黑,正屋收拾出来了,地上铺干草,各人占一块。姜饕把那口锈锅刷了三遍,架在灶上,翻出两把米下进去。
灶爷从院外踱进来,看了一眼灶。
“水多了。”
“多少算正好?”
“你自个儿尝。”
说完蹲到廊下不吭声了。
剑婆把扫帚往门板后头一靠,帚尖杵着墙,人靠着门框半闭了眼。
院里草没薅完,正屋亮了一盏灯,窗纸透出黄光。
沈无咎坐在门槛上,桑皮纸新账本摊开。笔从包袱里摸出来,砚台搁在门槛石上。
墨条转了几圈,浓了。
笔蘸饱,落在纸上。
头一行他写:门勘,候至日斜,放行入外郭。
第二行:义庄废宅,先住。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停,落下去,又添一行。
州文不入监档。记而不销。
院外巷子里,一个矮个灰短褂的人从墙根走过来,脚步没停,错身时往门槛上撂了一张窄纸条,人已经走过去了。
沈无咎捡起来,展开。
纸条一行字:印样、拓本随监正府档册先进京。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账页里,合上账本。
巷口有脚步声走近。是勘籍棚里那个差役,手里提一盏灯笼,腋下夹着名册匣子,走到院门口停下。
“青阑的?”
“在。”
差役把名册匣子抽开,展开两页,笔提起来,忽然停住。
“青阑?哪个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