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手伸进账匣。
掀盖,拨开上面两层纸,探到底,抽出一卷黄纸。
纸卷得紧,外头勒着一道麻线。他解开线,纸卷在草席上铺开半尺。
姬瑶光从侧后伸手,把纸角按平。
“档是从库房流出来的。”她说。就这一句,说完退回去,笔搁在薄册上,没再添字。
沈无咎没问别的。他把黄纸拎起来,绕过旧门板,走到民台边口,面朝街西,两手一送。
黄纸落下去,挨着长案上那具玉简。
一白一黄。玉简白里透青,档纸黄得发旧,边角卷毛。玉简面上细纹流光,档纸面上墨字密排。玉简中段那道淡金细纹还没熄透,档纸对应处就压着一行墨字——墨色发污,是旧档反复翻过的手泽。
街面上先有人伸脖子。伸完,不吭声。
前排卖茶的老赵仰着下巴看了三息,手里抹布垂下来,水顺着布角滴在鞋面,他没觉出来。
官台上,捧册书吏弯下腰看那卷黄纸,看了一眼,直起身,退回去,脚步比来时慢半拍。
满街七八百号人,静得官台旗子边上绕线的声音都听得见。
邵清衡没动。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落在长案上那两样东西中间。
沈无咎开口,声不高,跟方才讲字时候一样平。
“三十年,送勘二百四十七部,获印二百四十七部。这是国子监认证名录上的正账,翻得开,查得着。”
他抬手往黄纸上一指。
“这卷是侧账。文卷总库历年勘验口簿的侧页。二百四十七部底下,二百四十三部,送勘之前勘合字号早就立在册上了,哪一年立的,哪一年送勘,前后差几年,侧页上一笔不漏。”
指头往下一挪。
“真正新立字号送勘的,四部。两部白鹿院自送自得。两部,名目写着监内自勘。”
他把手收回来。
“三十年,新功法过了勘验、从无到有落下印的——一部没有。”
街西那头,玉架九层上,朱笔圈住的玉牌一动不动。
“今天台上验的,是先有印的功夫。没印的,连门都进不去。”
他停半拍。
“进了门的,不用验。没进门的,验不着。”
人群里忽然起了动静。
一个青衫后生从街东人流中段往外挤。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硬的蓝布直裰,腰里没挂玉牌,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挤到民台底下,站定,转身,面朝官台。
“聚气后期,沙河县孙家,《劈挂三十六手》,勘合字号立在监册六十三年。”
一句报完,街上有人低低“咦”了一声。前年冬月,这后生抱着家传玉简在青阑书院讲场外头踢过馆,当街跟沈无咎对过几式,后来被家中来信叫回去了。
他嗓子不高,字咬得清。
“前年冬月,我拿我家玉简问青阑的先生,问这门功夫有没有错处。先生当街看了半炷香,说三处。头一处,咽喉下三寸气走岔道,练到第六重,喉头要出毛病。”
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我回家跟我爹说。我爹把祖传玉简翻出来对着找,找着了,那处岔道我家三代人都知道有,只当是功法密要,没往错处想过。”
他停了停。
“印是我家功法原有的。错是他看出来的。”
说完朝官台拱了拱手,转身挤回人群。旁边的人往两边让了让,他站回去,没再抬头,也没多添一个字。
没人替他补话。也没人再多问一句。
沈无咎把黄纸往前推了推,推到玉简边上,两样并齐。又把民台上那本账簿翻到夹层页,压上去。
然后他两手按在草席边沿上,指节压得发白,肩没动,气没动。
“有错的不许学、没印的不许传——”
他把话顿住,目光从街西玉架扫回满街人脸。
“天下还剩什么可学?”
这一句砸在街心砖缝上,闷闷一声,往后滚。
问完了,他就站着。
前排,岑小满一只手攥着那本《万法引气诀》抄本,另一只手攥成拳,指节顶在掌心,顶得发白。他没喊,也没举拳,就那么攥着。
茶棚底下,老书贩把手里翻了一半的旧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按,手按着没再翻。
墙根底下蹲着的柴六十拿巴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完也没吭声。
官台侧边,一个差役的手搭上了架子底座,要推不推,半天没动。
邵清衡把搁在案上的朱笔提起来。
笔尖对着勘验文书末页,悬了一息。墨在笔尖聚成一颗珠子,坠着,没落。
他把笔搁回架上,合上文书。
起身。旧官袍下摆垂在脚面上,没晃。
“勘验第叁佰柒拾贰号,《万法引气诀》。”
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另期再议。”
四个字落下来,官台上没人接话,街上也没人接话。
邵清衡把文书拢进袖中,转身下台。一步,两步,走到石阶最后一层,停了一步,没回头。
“明日告示,贴正门。”
说完抬脚往监门里走。差役们收架子、收玉简、收朱笔印匣,手脚干净利落,跟来时一样齐整。玉架往门里抬时,第九层那个朱笔圈被日头照着,红得跟刚盖上一样。
人群散了一半,忽然又站住。
一个文吏从监门里快步出来,托着一卷告示,纸边还卷着,浆糊没干透。两个差役抬出一张矮梯,往照壁前一架,刷子一刷,告示往上一贴。
呼啦围过去一圈人。
岑小满挤到前头,仰头念。
“凡民间讲场,自即日起改称问错台。开讲之前,须先报备经手人姓名、所讲条目、听讲人数。未报备者,以私聚论。”
底下有人没听清:“说的什么?”
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他:“说往后开讲,得先去报到。”
“报到哪儿?”
“没写。”
岑小满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一遍,退出来,走回街东。
沈无咎正把账簿合上,铜扣咔嗒一响。
“先生,问错台。”岑小满站定,“什么时候去报?”
沈无咎把账匣扣上,腋下一夹,走到旧门板前,伸手把那块“只讲错,不传法”的木牌摘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还空着。
他把木牌往门板边一立,砚台压住。
“回废宅。”他说,“换块牌子,明天挂。”
人群还堵着半条街,没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