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日头还没到头顶。
沈无咎把账匣往腋下一夹,没走大街,绕的是义庄后头那条窄巷。岑小满跟在后头,怀里抄本抱了一摞,走两步掉一本,捡起来再走。
废宅门口,旧门板还立在墙根。两块。
一块是早上从讲场抬回来的,板面踩得发亮;另一块靠在影壁后头,拿草席盖着,盖了有些日子了。
沈无咎把账匣交给姬瑶光,走过去,掀草席。
板子是新的。桐木,四尺长,一尺二宽,没上漆,木纹还带着刨花味儿。板面上刻了七个字,刻痕里填的墨已经干透。
“抬出来。”他说。
岑小满把抄本往地上一放,招呼人。院里出来四个寒门学子,两人一头,把门板抬到正门口。
“扶梯。”
梯子架上,岑小满爬上去,两手扒着门楣。底下四个人把匾往上送。
“再高半寸。左边低。”
“低了。”
“高了。”
“就这儿。”
沈无咎踩着梯子第二档,从腰里摸出四根铁钉,一根一根往门楣上按。钉尖对榫眼,掌根一压,钉子吃进木头,声音闷闷的。
第四根钉落下去,他把锤子往梯档上一挂。
“匾上七个字,都看清了。”
底下人仰头。
“青阑书院皇都分号。”
他念得不响,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当年本部那块匾,是被人摘走的。今天这块,是咱们自己钉的。”
他把锤子提起来,往门楣上敲了三下。空心的门楣,三声“咚、咚、咚”,闷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匾落了钉。往后这块匾在,人就在。”
底下没人喊,没人叫好。前排几个寒门学子仰着头,脖子梗着,半天不动。
“岑小满。”
岑小满从梯子上跳下来。
“复册。”
沈无咎在门口石阶上坐下,账匣搁在膝头,翻开。
姬瑶光把一册蓝布封的簿子递到岑小满手里,退到侧边,笔墨备好。
“随观册,头一页,四名。”岑小满翻开册子,嗓子提起来,“沙河县,孙家,孙敬之。所修《劈挂三十六手》,勘合字号监册六十三年。随观。”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在。”
“东市,郑家,郑有田。所修《铁线拳》,聚气初期。随观。”
“在。”
“南城,陆大有。所修《万法引气诀》,自抄,无勘合。随观。”
“在。”
“还有我,岑小满。所修《万法引气诀》,自抄,无勘合。随观。”
四个人,四声“在”。
岑小满没合册,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先生。”
“念。”
“册子只有一页。后头报名的,往哪儿记?”
沈无咎翻账的手停住,抬眼。
“后头有多少?”
岑小满把册子举起来,往后转了一圈。人群里陆陆续续举起手。先是一只,两只,后来成了一片。
“昨夜来问的,二十三家。今早听了消息赶来的——”岑小满数了数,“三十一家。”
“册子加页。”沈无咎说,“一个一个唱。”
岑小满把册子往膝头一压,笔尖按下去。
“头一个。”
举手的往前挤。一个穿灰短褐的后生先站出来,嗓子有点抖。
“西城,孙七。淬体六重。所修……所修我家传的《开山掌》,没勘合。”
“名字。”
“孙七。”
岑小满写完,抬头:“进了册,明日讲场,头一个到。迟到罚抄。”
“罚抄多少?”
“三页。”
后头有人笑:“三页,不狠。”
“狠的在明日。”岑小满把笔一按,“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报。布衣的,短褐的,袖口磨毛的,报的功法名儿大半没人听过。岑小满越写越快,写满一页,姬瑶光在旁边递上一页新纸。
册子从一页,厚成半指,又厚成两指。
沈无咎坐在石阶上,一页一页翻,翻完,只问一句:“多少?”
岑小满数了数:“三十九。”
“明日讲场,坐得下?”
“挤一挤,坐得下。”
沈无咎合上账,没评人,只点了一下头。
“好。”
正说着,巷口进来个人。
姬瑶光认得,是文卷总库那边跑腿的老吏认得的那个人——监学文吏手底下的抄手,姓刘,头上扣顶旧毡帽,手里捏着一卷纸。
“青阑书院?”
“是。”
“报备帖,收。”他把纸卷递过来,“帖收了,批语没下来。上头说了,批语未回之前,讲台不许开。”
“不许开,还是不能开?”沈无咎问。
抄手咳了一声:“原话是‘先别开’。”
“先别开,就是能支着。”
抄手看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毡帽往下压了压,转身走了。
岑小满攥着那卷回执,回头看沈无咎。
沈无咎把回执拿过来,对折,压进账匣夹层。
“讲台先支着。”他说,“明日辰时,人来了,先讲。”
“批语没回,万一——”
“没回,就是没驳。没驳的东西,不能算罪。”
他把账匣扣上。
“牌面翻回来。”
岑小满跑去把门边那块木牌翻过来,正对着巷口。“只讲错,不传法”六个字,拿湿布擦了擦,重新立直。
“……全挂上去。”
院里吵吵嚷嚷,金多多让人把一张旧八仙桌抬到院墙根下,桌面擦了三遍,上头铺一张黄纸,纸上拿炭条画了格子。
“都过来,都过来。”他拿算盘往桌上一拍,珠子哗啦一响,“钱粮的事,今天一次说清,往后不另开讲。”
人围过来。
“头一样,抄本。”金多多拨了一颗珠,“讲场的抄本,不白送,也不贵卖。一册三文,成本一文本,剩两文进公账。公账干什么用?买纸,买墨,买灯油,剩下贴补交不上束脩的。”
底下有人问:“三文,比书肆便宜一半。”
“书肆卖十文,他们赚六文。咱们赚两文,够用就行。”金多多把一颗珠子拨到另一边,“第二样,束脩。”
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有钱的,一次交清。没钱的——”他把算盘一翻,“能欠。能缓。欠到什么时候?欠到能还的时候。还不上的,抄本多抄两册抵账,抄一册抵一文。”
底下哄了一声。
“第三样——”金多多把算盘往桌上一按,最后一颗珠子拍回原位,“账目挂墙。收多少,支多少,谁欠多少,全写在黄纸上,挂在门后头。谁不放心,自己去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里话说,账不挂墙,人心不稳。就这样。”
沈无咎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三样,我都应下。”
就一句。
金多多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添两句行话,看了看沈无咎的脸色,把话咽回去,只嘟囔了一声:“比放印子钱还狠。”
声音小,还是让前排听见了,哄笑一阵。
西边灶房,一股肉香先飘出来。
沈无咎往灶房走。灶房门半掩着,里头一灯如豆。灶爷蹲在灶膛前,火钳横在膝上,正把干辣椒一颗颗摆到灶膛边沿,摆得齐齐整整。
灶台上架一口大锅,锅盖掀了一条缝,白汽往外冒。
“饭好了?”沈无咎问。
“好了。”灶爷头也不抬,“一锅掺了糙米的,一锅纯白米的。白的给他们,糙的留下来。”
“留哪个?”
“留下来给明天迟到的。”灶爷把火钳往灶膛边一搁,“迟到的吃糙的,吃了记得住。”
沈无咎笑了一下。
“我吃糙的。”
灶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勺子往粗瓷碗里舀了一勺,递过去。
院里的桌子拼了三张,碗筷是自己带的。热的饭端上来,白的冒尖,糙的也冒尖。
太阳偏西,照在院墙根一排木桩上。
石敢站在第三根桩子旁边,正拿手背试桩面的高度。他身边站着两个锦袍少年,一个蓝袍,一个银灰袍,袖口压着银边,是官家子弟的穿法。
“第三桩,右肩高半寸。”石敢说,“你们两家的错处不一样,桩子得各调各的。”
蓝袍的不信:“同一排桩,还能差半寸?”
石敢不争,拿手一比:“你,站上去,右手抬到肩,我看看。”
蓝袍的上去,一抬,右肩果然塌了半寸。石敢伸手在他右肩下一托:“这里加一块薄砖。”
银灰袍的站过去,左腿短一分,石敢又抽了块木板垫上。
“你俩的错不一样,桩也不一样。往后每天这个时辰,来这儿站桩,一个时辰。”
“站多久?”
“站到肩不塌、腿不短。”
岑小满端着一大碗水过来,先给蓝袍的,再给银灰袍的,最后给石敢。
“喝。”
蓝袍的接过去,谢了一声。
昨天这俩人还在街西官台底下站着,隔一条街跟东头对望。今天同在一个院,同站一排桩,同喝一碗水。
沈无咎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
檐角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院里有喊“再来一碗”的,有问“第三桩我站多久”的,有抄本翻页的响声,有算盘珠子的响。饭香、汗味、墨味混在一处,热烘烘的。
他胸口有一丝温意,起了一下,就下去了。
他转过身,把账簿摊在檐下石阶上,翻到皇都页。
这一页上头,一条一条,全是欠账:欠勘验、欠名分、欠齐慎行的人情、欠邵清衡一个说法。笔笔压着,红笔圈着。
今天头一回,没添欠账。
他把笔蘸了墨,在页脚写下一行:
“分号立,匾落钉。随观册一页成叠,凡三十九人。报备帖递出,批语未回。粮账挂墙,抄本三文一册。”
写完,看了看,又添了半句:“今日无欠。”
天擦黑,人散得差不多了。
巷口进来一个人,是庄上雇的杂役,负责扫院子的那个,手里捏着一件东西。
“先生。”
“门口的轿子,走了没?”
沈无咎抬头:“什么轿子?”
“天快黑那阵,门口停过一乘青帷小轿。”杂役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没进来人,轿帘也没掀。停了约莫半盏茶,后来就走了。走的时候,轿里递出来这张帖,说给院里的先生。”
“递帖的人呢?”
“没看清,帘子一掀就落回去了。轿走得也快,一眨眼就出了巷口。”
“车上几匹马?”
“四匹。”
沈无咎把那张帖接过来。
纸是好纸,素白,折成三折。展开,里头一个字也没有。正面、背面、夹层,全空。
只在下角,压着一枚火印。
小小一方,印泥暗红,烙着个“柳”字。印边有点糊,是印泥按得急了。
沈无咎把帖调过来,对光看了看。火印底下有纸的暗纹,别处没有。
“车辙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南。”杂役说,“出门往左拐,一直往南。”
南边,城南别业。
沈无咎把帖合起来,没让人看,没说一句话,回身走到檐下,把帖压进账匣最底下。压在“入场,可矣”那张白笺上头。
院里还有人在收碗,有人在拆梯子,有人在把“只讲错,不传法”的木牌往门边立正。没人问那是什么,也没人问轿子里坐的是谁。
院门口那条土路上,两道车辙压得很深,从巷口一直延到门口,又拐出去,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