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官差进了院门,走在最前头那个怀里抱着一只方匣,匣盖上的漆磨得只剩半面。
书吏把卷案往阶下一放,没坐,也没问茶。他抽出文书,展开,两端拿镇纸压住。
“勘处青阑书院违制案,复核裁子到。”书吏念,“申辩驳回。”
院里没人动。
“违制属实,褫夺院籍,即日生效。”
石敢还在桩上,两腿分开,腰没直起来。洛惊鸿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抽。金多多从账房门探出半个脑袋,算盘搁在桌上没拿。
沈无咎从阶上下来,走到案前。
“念细的。”
“你想听哪条?”
“附条。”
书吏翻过一页,指头压着纸边。
“遵前裁,期满之日遣散在册弟子。期满之日院产造册移交。期满之日藏书阁启封,逐层清点,同日执行。”
三句,三处“期满之日”。念完,书吏把文书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落款前自己看。”
沈无咎低头。
纸尾一枚关防,朱色,方框,边角有一处磕碰的缺——跟郡城四门贴的那张沈氏告示,两个模子。勘印所那方印。
姬瑶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案侧。她伸手,指尖点住关防外沿。
“这印,从哪儿出?”
书吏答:“勘印所。”
“三年前青槐那张驳子,也盖的这枚?”
书吏没答,看了她一眼。
沈无咎没追问。
姬瑶光转身回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纸,封皮发黄,绳结换过。她解开绳,从里头抽出两张。
一张是方才的驳回,墨新。
一张是旧的,纸边毛了,折痕三道。
她把两张并排推上案。
“朗官看得见。”她说,“看落款。”
书吏凑过来。
姬瑶光指尖从新纸第一行划下去,一行一行,越划越快。划到末尾,点住。
再划旧的,同样快,同样到尾。
沈无咎站在对面,目光跟着她指尖走。
“差一个字没有?”
姬瑶光没抬头。
“落款年月不一样。其余——”
她两指一夹,把两张纸对紧,举到光下。
“一字不差。”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一印再用。”姬瑶光把纸放下,声音不高,落完这四个字就再没开口。
书吏干咳一声:“复核裁子就这么写,上头怎么发下来,我们怎么念。”
“念完了?”沈无咎问。
“念完了。”
“底册呢?”
墨守从阁阶下上来,怀里抱着七页底册,纸角压得整整齐齐。他把册子搁在案上,翻开最后一页,朱笔勾行的印迹还在。
“点毕。无缺,无溢。”他说,每个字咬得很重,像怕漏一个。
“合上。”沈无咎只说了这两个字。
墨守把册子合拢,两手压着封皮,退到阁阶下,靠墙站住,不吭声了。
书吏把文书收回袖里,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一桩。”
他抬了抬下巴,朝檐下那排编号木牌上方一指。
“正门匾额,照册当摘。”
院子里静了一息。
“摘下来,入册。”书吏补了一句。
沈无咎抬眼,往山门方向看了看。
“书院的东西,”他说,“书院自己搬。”
书吏没接话,退了一步,让开路。
檐下聚了人。石敢收了桩,路平安从侧边切过来,柴六十从灶房那头提着油勺站住脚。
沈无咎走到山门下。
匾挂得高,上沿比门楣还高出一拃,两头拿铁钉吃进木里,钉帽锈了。他伸手晃了晃,吃得住。
“梯子。”
姜饕扛了架梯子来,往门墙上一靠,脚踩了两下,稳了。沈无咎上了三级,两手抠住匾沿,往上一托。
钉子咬得死,头一下没出来。他换了口气,肩往上一送,左边那根钉松了半寸,木屑往下掉。
右边再一送,咯吱一声,半截钉退出来。
他把匾往下挪了半掌,往左斜,左边的钉先脱了槽。
匾落下来,他两手抄住底沿,腰一沉,接住。
沉。比他估的沉。
樟木的,实心,四面起线,背面的穿带还留在墙上没跟着下来。边角磕掉过一块,露着新茬,木纹扎手。
题字朝外。“青阑书院”四个字,漆掉了好几处,笔画的沟里积着灰。
沈无咎把匾翻过来,题字朝里,贴着自己胸口。木茬的毛刺隔着衣服往肉里戳。
下梯,落地。
“接。”路平安往旁边让。
沈无咎没让谁接,自己抱着,从山门往里走。
穿过檐下那排木牌,牌号朝外,一块一块排过去。他走,牌不动。
讲堂那头,石敢回头看,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灶房门口,柴六十把油勺挂回墙钉上。剑婆坐在门框边,帚还搁在膝头,眼睛睁着,看着他走过去,又合上了。
抱过讲堂,过账房,往院角去,造册房借的是原先堆放杂物的偏屋,门板上贴着“造册房”纸条三个字,墨迹还新。
书吏先到了,把底册翻到“院产”一栏。纸页上已经画好了格。
“匾额,青阑书院,樟木,一面。”他念,笔尖悬在格子上方。
沈无咎把匾放在地上,题字朝上。
书吏低下头数:长四尺三,宽一尺六,厚两寸。
数完落笔。笔尖走,嘴里念:“编次,甲字第七。”
写完,抬眼看沈无咎。
“对么?”
“对。”
沈无咎站着没动,看他把那一行写完、吹干、拿镇纸压住。
书吏合册,墨守上前把册子接过去,抱回阁阶下。
沈无咎出了造册房,往山长房走。
灶爷正从灶房出来,手里一只木托盘,一碗饭,一碟菜,一盅汤。菜是热的,汤冒着气。
两人在廊下错身。灶爷没停,沈无咎也没停。
山长房门虚掩着。灶爷拿膝头顶开,进去,把托盘搁在床头矮几上,碗摆正,筷子横在碗口。
“菜要凉了。”
就这一句。说完转身出来,门带上。
沈无咎站在廊下,看见门合上之前,床上的人没动,被子沿压得齐整。
他转回账房。
桌上桑皮纸账本摊着,翻在“上门收账”那页。他看了两眼,把账合上,压了镇纸。没添字。
天黑下来。
院里没人串门,没人围桌。各自回屋,灯一盏一盏熄。
账房的灯留到最后。沈无咎把灯芯挑了一回,光收稳。
他推门出来,站在阶上看。
山门那头,长明灯亮着。灯光稳,不晃。
院里没人走动。添没添油,添在什么时候,没人说。
他回屋,门带上。
三更。
山门外,轻轻一声响。
像什么被搁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板。
一声。就一声。
沈无咎在黑暗里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