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那声响,是天亮见底的。
沈无咎推开门的时候,门槛外横着一捆柴。
绳子是麻的,两股拧成一股,结朝外,正对山门。柴梢上挂着露水,一根根还没干透,在灰白的晨光里亮着。柴身是干柴,皮都剥了,码得齐整,断口新鲜。
他站在门槛里,看了两息,出门,退后一步。
柴捆旁边地上有个浅印。绳结落地那一下砸出来的,土被压实了一圈。
坡道那头有脚步声上来。
路平安从墙根绕过来,走路带一点坎,伤没好利索,脚步却压得稳。他在柴捆前蹲下身,没急着碰,先看绳结。
“两股拧的,不是什么讲究打法,家常捆法。”
他伸手,在柴捆两侧各按一按,又低头,耳朵几乎贴到地上。
“坡下有脚。”
他听了三息。
“三拨。一拨从东街来,鞋底钉了掌,铁钉磕碎石,一路走到镇口才拐。另外两拨,布鞋底,走的是后坡那条土路。”
他站起来,把耳朵从地上收回来。
“东街那家,鞋底钉了掌。”
名字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沈无咎没问。
路平安两手抄住柴捆,往上一提,往灶房檐下去,找着柴六十码柴的那块空地,把柴立起来,绳结那面朝着墙。
柴落进柴堆的时候,灶房里有响动。
灶爷从灶膛口直起腰,两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往门口走了两步,看了看那捆柴,就回身往里。
“柴好,饭熟得快。”
一句。说完就蹲回去,手往灶膛里探。
沈无咎回到账房,把笔提起来,蘸好,在桑皮纸账本的空白页上落了一笔。记的是柴,一捆,三更落地,东街。
他没写名。
过了辰时,山门那头“路过”的人多起来。
一个歇脚的,肩上背着一只麻袋,走到阶石边把袋子往地上一搁,人坐在阶上,抬头看门楣上那块空了的位置,看了一会儿,起身,拍拍裤腿,走了。
沈无咎在院里看见了他抬手的那一下。
麻袋留在阶石上。半袋米。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问路的。站在门口探头,声音不大。
“这位小先生,往郡城怎么走?”
沈无咎指了个方向。
那人拱手,指头还没落下,人就转身了。阶石边上搁了两把青菜,用草绳扎着,叶子上还挂着夜里那点水。
又过一个蹲下系鞋带的。蹲在山门边上,头也不抬,两只手在鞋面上按了按,站起身就走。脚下那一小块地方,多了一只瓦罐,罐口拿草盖着。
院里头有反应,也就是几下。
金多多从檐下把半袋米搬起来,按了按,报到账房门口。
“米,半袋,入账。没名。”
她在册页底下落了一笔,收笔,转头就走,一句多的都没有。
墨守站在山门内侧,抱着底册,看一眼阶石上的菜,又看一眼空着的门楣,两只手在册子上按了按。
姜饕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觉得那只瓦罐眼熟,凑近嗅了嗅,退回去了。
柴堆一天天高起来。
第三天、第四天,来的人多的时候,檐下那排编号木牌还是那么立着,一块一块,号数朝外。新柴码在左边墙根,一捆压一捆,绳结都朝外。
两边谁也不挨着谁,就那么一左一右并着。
五更,天还没亮透。
外面响了一记。
不是柴捆。是木头搁在石板上的那种响,磕得沉。
沈无咎推门出去。
柴堆旁边,多了一块匾。
木坯是新的,光泽还带着,字是手刻的,刀口一刀一刀往下走,深浅不一,笔画收尾的地方有刀尖挑出来的毛刺。没上漆,没落款。
刻的是“青阑书院”四个字。
刀口里还嵌着细木屑,没扫。
沈无咎看了一眼。
“抬进来。”
柴六十和石敢过来,一人托一头。抬过门槛的时候,石敢把肩膀往下一矮,让匾面从头顶过。抬到门洞底下,靠墙搁着,字朝上。
沈无咎蹲下来,拿指头在“院”字最后一笔上抹了一下。木屑落下来,落在青石地上。
他站起来。
“等它干透。”
到了这个时辰,院里晨桩已经起来了。
洛惊鸿每天天不亮就站。
这天他站得比往常偏,偏到灶房后头那块空地上。脚分开,膝微屈,腰往下沉。手垂着,掌心朝内。
呼吸按法门走。
一吸,气从鼻尖往里收;一呼,从喉间往下走。走到一半,气在同一个地方顿住。
就是那道旧的。
七年了。每回走到那儿,气就往外岔,像水撞在石头上,只能绕着走。腰眼上那一块,从没真正透过。
洛惊鸿没加力。
他按法门来,匀匀地,一息,一息。
第九息。
那一块忽然松了。
不是被冲开,也不是撞裂。就像门闩自己滑了出来,滞住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散开,气顺着从腰间往下走,直通到底。
通腰眼,落丹田。
落地的时候沉了一下。
实打实的沉。像一瓢水终于落进了空底,晃都不晃一下。
洛惊鸿眼没睁,脚下的桩没动。
在聚气初期上压了三年多,这一下过去,人就站在聚气中期了。
七年。那道伤,那口滞气,从此不再是门槛。
他收桩,睁眼。
天边刚泛白。他把袖子放下来,走到墙根,拎起那把劈柴斧。斧是他惯用的劈柴斧,斧口有豁,柄上缠麻。
他挑了一根圆木,立好。
一斧下去。
斧头进木,平分两道,一路劈到底,落到地上的垫板上,一声闷响。
斧柄从手心滑过那一截,人没动。
腰不闪。
劈到底,斧一落,木头分开。
他站直,把斧往柴堆上一搁。
姜饕蹲在灶门槛上捏着半个馒头,看完了,把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出声。
“站个桩都能往上蹿。这几年偷着练,也不说一声。”
洛惊鸿拿袖子擦了擦手,抬眼看他。
“吃完把你的馍渣子扫了。”
“扫就扫。”姜饕低头,把半个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恭喜。”
两个字,说得跟咽东西似的。
洛惊鸿没再吭声,拎起那把斧,往灶房那边走。
早饭的锅已经开了。
辰时过后,讲堂那头讲了一节。
石敢站桩,沈无咎在桩边上站。
“收气的时候,你一直往上提。”
“往下落不行吗?”
“落。腰别锁死。”
石敢试着往下落,落了一半,气就散了。
“散了算不算白站?”
“不算。散了就再站,站到不散。”
话不多,一遍一遍来。讲堂那头路平安坐在第一排,一笔一划记,写到“腰别锁死”,笔尖停了一下,照原样写上。
沈无咎说到桩功的呼吸法门,把手按在自己腰上,比了个位置。
“从这儿走,不是从这儿。”
石敢照做。
掌心那点浊气,往常是一现即散,气一冒出来,没到指尖就没了。
这回冒出来,没散。
凝在那儿,薄薄一层,不涨也不退,就像有一根线绷着,把它按住。
香在讲台角上。
香头烧到半截,气还在。
再往上,烧到只剩下两指长,还在。
一炷香。
石敢的手垂着,掌心朝上,一动不动,掌心那层东西还凝着。他自己也没敢大声喘。
沈无咎把香灰磕了。
“今天就到这儿。”
教到一半,沈无咎把话收了。
胸口底下有一线暖意,从那儿往上走了一分。
不烫,不涨,就是往上抬了抬,像锅里刚起的一点热气。
他把手按在衣襟上,按了一下,松开,没说话。
石敢回了第一遍桩,口诀从头念起。
夜。
州城来的快马没在坡下慢慢磨,直接冲上来。蹄子踩碎石,一路到山门口才勒住。
骑手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温先生让交的。”
他把包递出来,又补了一句。
“原话是,交到带印的人手上,别搁门房。”
沈无咎接了。
油布拆开,里面一函,一卷。
函是硬的,封口新,火漆上落了印。函纸的切边齐得过分,一刀下来没有一点毛茬。
旁边那一卷厚。包着布,拿在手里压手,边角挺括,封面新墨的味儿还没散透。
沈无咎把函拆了。
里头只一张纸,字瘦,笔画硬。
“册,刊行了。老夫的册子,落了印,就收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