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踏进讲堂门槛时,手里的文书还卷着。
书吏把矮桌搬正,桌面擦过两遍,砚台挪到角上。官差才把卷着的文书摊开,纸边压平,四个角拿镇纸压住。
“勘处青阑书院违制案,复核裁定。”
讲堂里坐了三排人。前排石敢、路平安、顾青册,第二排洛惊鸿、姜饕、金多多,后排站着墨守、祝红绸。沈无咎站在门内左侧,两手垂着。
“申辩驳回。”官差念,“院墙逾制七尺三寸,属实。褫夺院籍,即日生效。”
他翻了一页。
“附条三事,一并宣读。其一,三十日期满,在册弟子遣散。其二,院产造册移交。其三,藏书阁启封,逐层清点。”
官差抬起头。
“三事同日执行。”
讲堂里没声音。
洛惊鸿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头搭上去,没拔。金多多的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没伸过去拿。石敢站在桩位上,两腿没动,口诀停在一半。
沈无咎开口。
“文书给我看。”
官差看他一眼,把纸递过去。
沈无咎接过来,没看正文,先看落款。
落款底下,一方关防。朱红,边沿压出纸背,章面阴文,一个缺角。
他把纸搁回桌上。
“姬姑娘。”
姬瑶光从第二排起身,手里抱着一只布包。她走到桌前,解开布结,里头是一卷案纸,纸色发黄,边角卷得厉害。
“宋首席走前留的。”她把案纸摊开,“青槐三年前的案卷副本,我誊了一份。”
她把发黄的那张纸推到官差面前。
“这是青槐书院三年前接的同一张纸。”
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一张新,一张旧。
姬瑶光的指尖落在旧纸上,从抬头那一行往下划。
“勘处青槐书院违制案。”
指尖往下。
“院墙逾制七尺三寸,属实。”
往下。
“褫夺院籍。”
再往下。
“附条三事:期满遣散、院产移交、藏书阁启封清点。同日执行。”
她划到落款那一行,指尖停住。
“三年前,落款写的是宣德十七年三月。”
指尖移到新纸的落款。
“今年,落款写的是宣德二十年三月。”
她的手指从新纸那一行往回划,划到旧纸的同一行,再划回来。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响,越划越快,快到最后两行几乎是扫过去。
啪的一声。
指尖按在落款年月那一格上,不动了。
“三年,连月份都没换。”
她抬起眼睛。
“一印再用。”
沈无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两张纸的关防上。
两个印,一个压在三年前的纸上,纸面发灰,朱色沉着;一个压在今天的纸上,朱色还亮。
缺角对缺角。
缺口都在左下方,缺的角度一样,缺的弧度一样。
他没伸手去碰,也没提拓印。
“不用验。”他说,“两只眼对一眼就够。”
姬瑶光把两张纸收起来,折好,塞回布包里,布结扎紧。
“记着,不动。”
沈无咎点了下头。
官差站在旁边,等布包收好,才把文书抽回去。
“驳文收好。”他说,“三十日,从今天起算。”
书吏在旁边补了一句:“造册到哪一步了?”
墨守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本底册,皮面磨得发亮,纸页边全卷了。
“七、七页。全在。”他把底册递上去,手有点抖,“一条没落。”
书吏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到末页,抬头看官差。
“七页齐,造册收官。”
官差把底册合上,推回给墨守。
墨守双手接住,退回去,站到墙根。
官差转过身,朝讲堂外头看了一眼。
檐下那排编号木牌还挂着,一块一块,号数朝外。再往上看,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木底漆字,四个大字:青阑书院。
“这匾。”官差抬起手,朝门楣指了一下,“照册,当摘。入造册房编号。”
讲堂里几个人的目光跟着那只手往上走。
沈无咎动了。
他从门内走出来,穿过讲堂,从官差身边过去,一步没停。
“书院的东西。”
他在门槛上站住。
“书院自己搬。”
官差看了看他,把手放下来。
“你搬。”
檐下有张梯子,靠在墙根。沈无咎走过去,把梯子提起来,扛到门楣底下,两条腿撑开,横档朝外,一脚踩住底档,晃了晃,稳了。
他上梯。
爬到第四档,手够到匾的下沿。木头包浆厚,手摸上去滑,指头抠进下沿的缝里,往上试了试分量。
匾一头扣在榫上,另一头有钉。
他往左挪了半步,找着钉子的位置,从腰间摸出青阑书院代执事的木牌,用角去撬钉头。
木茬扎手。
钉头翘起来一分,木屑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把木牌塞回腰间,两只手扣住匾的两侧,往上一提。
匾脱了一头,另一头坠着,他拿膝盖顶住,再一提。
整块匾端了下来。
分量比看着重,漆面干裂,边角磨圆,背后两根横衬木,衬木上还留着当年上漆时滴下来的一道漆痕。
他把匾翻过来,题字朝里,贴住胸口,横衬木朝外。
下梯,一档一档,退到地上。
官差在门口站着,朝他点了下头。
“跟我来。”
沈无咎抱着匾,穿过讲堂。
石敢站在桩位上,两腿分开,腰往下坐,口诀从头念起,声音不高。他的眼睛跟着匾走了一路,没说话,声音也没断。
路平安从墙根让开半步,把路让出来。
姜饕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到匾过来,往旁边一缩。
顾青册在阶下站着,手里捏着文书,递过来一张。
沈无咎没手接。
“搁我腰上。”
顾青册把文书折起来,塞进他腰间的布带里。
他没低头看。
院子中间过,从讲堂门口到造册房,要走四十来步。过灶房檐下,过长明灯,过那排编号木牌。
匾横在他胸前,遮住了半张脸。题字朝里,贴着胸口,四个字隔着衣裳压在心口上。
造册房是西厢倒出来的一间,门口挂着布帘,帘子掀着。进屋,桌上一排竹牌、一把裁纸刀、一册空白编目。
“搁桌上。”官差说。
沈无咎把匾搁在桌上,翻过来,题字朝上。
官差从一排竹牌里抽出一块,拿裁纸刀在牌面上刻了个号,念出来。
“造册房,编号一十七。”
他把竹牌递过来。
沈无咎接住,看那号数。
书吏翻开编目册,提笔,落行。
“青阑书院匾,一块,木底漆字,题字朝上,编号一十七。”
写完,把笔搁下。
“入册。”
沈无咎把竹牌搁在匾旁边,转过身,出造册房。
院里没什么声音。
洛惊鸿还站在讲堂门口,手从剑柄上放下来,靠着门框,说了一句。
“匾摘了,课照上。”
金多多蹲回台阶上,把算盘从膝盖上拿下来,拨了一颗珠子。
“摘匾不耽误算账。”
日头下去一层。
灶爷从灶房出来,手里托一只木盘,盘上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筷。他走过院子,没跟谁说话,进了山长那间屋。
门半掩着。
沈无咎站在阶下,正好看见门口那一幕。
灶爷把木盘搁在床边小几上,碗摆正,筷搁在碗沿,菜碟往碗边推了推。
床上那个人躺着,不动。
灶爷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说了一句。
“菜要凉了。”
说完端空托盘出来,门带上。
天黑下来。
院里静。讲堂的灯先熄,账房的灯后熄,灶房门口那盏灯留着。
长明灯立在院子正中,石座,铁盏,火苗稳着,不晃,不跳。
柴六十从后坡下来,扛着两捆柴,从灯旁边过,把柴卸在灶房檐下。他没回头看灯,也没往灯里添油。
那灯亮着。
三更。
沈无咎在账房里坐着,账页摊在面前。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矮下去。
屋外头,山门那边。
轻轻一声响。
不是风,风打在门板上是软的。不是车,车轮子碾土是连着的。
就一声。短,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门外石阶上,又像是有人拿轻轻的一下敲在门板上,敲完就收。
沈无咎坐着没动。
他抬起眼。
手里的笔搁下来,笔尖搭在砚沿上。
耳朵听着。
外头没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