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合上,最后那行小字跟着压进夹层,缝一合,看不见了。
沈无咎把笔搁回架上,笔尖朝外。
院门外有车轴声。一辆接一辆,碾着坡道上来,车轮压过青石边的土,压出土印。
他推门出去。
坡道上排着车。三辆,车斗上摞着木箱,四角拿麻绳兜住,绳结朝外,死紧。第四辆还在半坡,车头歪着。
顾青册从第一辆车旁绕出来,一手捏纸,一手攥着绳头。
“先看哪样?”
“纸。”
她把最上头那张拍在阶石上。
沈无咎拿起来。
抬头一行两个字:查封。
底下一行名目:售妖书。
再底下条款一段压一段——“画眼书铺所售书籍,经勘,内有妖书若干,着即封门、造册、待勘……”
封门。造册。待勘。三个词压在一张纸上。
“四门都贴了?”
“东门、北门我亲自看的,一个模子。”顾青册把绳头往腰上一缠,“茶棚说‘魔功头名’,官纸上写‘妖书’。一张嘴,两样说法。”
沈无咎没接这句,把抄件往阶石上一搁。
“铺子呢?”
顾青册往坡道努了努嘴。
“三车半。第四车在道上,天不亮就动了。”
“三十年书,一夜装完?”
“一箱一箱抽的。抽一本,书目角上朱笔点一笔。点到三更。”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了弯第四根。
“三车半。秤过的,一箱没落下。”
沈无咎往坡道上看了一眼。木箱四角包了麻布,箱缝里塞着干草,捆绳在箱面压出四道直印。
“官差什么时候到的?”
“卯时三刻。”
顾青册笑了一下。
“我到铺子后街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前门了。门板落着,锁挂在环上。领头的拿着文书,念到封门,钉子举起来就要往门板上钉。”
“钉下去了?”
“钉到一半。”
门板正中间糊着一张纸。浆糊还湿,边角往下卷。纸不大,竖着四个字:吉铺转租。底下小字一行,南巷口面谈。
领头的把钉锤放下来,回头看街对面那个人。
“里头呢?”
“空的。架子空的,灰都没扫。”
“书呢?”
“一本没有。”
领头的把文书卷起来往袖里一塞,走了。
沈无咎把目光从坡道收回来。
“夹壁呢?”
顾青册把搭在车斗上的脚收回来。
“墙皮没动。暗扣我换了,新扣在第三块砖底下。”
她没再多说一句。
画眼书铺没了,南街卖汤饼的、北巷修伞的,天一亮照样出摊。
阶下那头,石敢在练桩。两腿分开,腰往下坐,口诀一句压一句。
坡道那头上来一个人。
年纪不轻,褂子浆得挺括,肩上搭着褡裢,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
“石敢。”
石敢把桩收了,回头。
“你爹那几亩田,族里替你照看了两个月。”
老人把褡裢往肩上提了提。
“婚事定在月底。彩礼收了,女方家里等着人。”
石敢没吭声。
“这书念下去,连累的是整族。”老人又说,“回去把婚完了,族里不图你出息,图个不受牵累。”
沈无咎在阶上没动。
石敢把脚收了,两手垂下来,看着老人。
“测灵摊说我废,书院说我行。”
十一个字,落下去,院里静了一瞬。
老人嘴张了一下。
石敢的掌心垂在裤缝边,没动。
墙根那头,路平安从侧边切过来,脚跟一磕,落在石敢身后半步。
“他念书,我守哨。两不耽误。”
柴六十从灶房檐下直起腰,手里还捏着油勺。
“老丈,山路滑。我挑柴的,扶你到岔口。”
老人看了看路平安,又看了看柴六十,再看石敢。
石敢没让开,也没再开口。
老人把褡裢往肩上一甩。
“月底。”
就这两个字。说完转身,带着两个年轻的顺坡下去。脚步声一直到岔口才淡。
石敢把桩重新起起来,两腿分开,腰往下坐,口诀从头念。
路平安退回墙根,手按在腰上,没坐。
天黑透了。
讲堂的灯熄了,账房的灯还亮着。
姬瑶光在矮桌后头坐着,面前摊着两摞纸,一摞厚,一摞薄。
沈无咎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蘸墨。笔尖在砚边刮两下,落纸,写。写完一张,抽过底下的白纸,照着再写一张。
“私档,十一页。”她没抬头,“对手谱,七页。”
“两份?”
“左匣进册,右匣不进册。”
她把两张纸对折,压一道折痕。一张塞进桌角那只木匣,一张塞进柜子底下那只。笔搁下,两摞纸分开收好。
沈无咎在门边条凳上坐下,指节搭着账本沿。胸口那根线还抻着,往坡下,往南。
灶爷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锅里有饭,灯油添过了。”
说完就缩回去了。
坡下有马蹄声。
一匹,跑得急,蹄子踩碎石,一路响上来。
顾青册先到了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州城快马。”
送信的人被姜饕带上来了,靴子上的泥没擦,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把信往沈无咎手里一塞。
封皮撕开,里面一张纸,一行字。
沈无咎把纸递给姬瑶光。
她凑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念。
“勘印所的郎官已抵郡,复核裁定,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