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那辆车,没徽记,不响。
停在官道岔口,车头朝着坡这边。车帘垂着,帘角连一丝摆都没有。马站着,蹄子没刨地,鼻子里没声。车轮压在土道上,压下去那半寸土没再往下陷。
沈无咎在坡沿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下上来,草伏了一层。车帘还是没动。
他转身下坡。
院里照常。
灶房门口挂着一盏灯。柴六十扛着两捆干柴从后坡下来,把柴卸在灶房檐下,拿袖子擦了把脸,回手给门口那盏灯加了一勺油。灯芯亮了一层,他把油壶挂回墙钉上,蹲到灶膛口去了。
讲堂那头灯亮着。石敢站在阶下站桩,两腿分开,腰往下坐,嘴里念口诀,一句压一句。汗从鬓角往下淌,他念到第三遍中间,停了一下,又从头来过。
沈无咎从讲堂后头绕过去。
姬瑶光在矮桌后头勾夜课册。笔尖走得稳,一行一行往下压。
“夜课册,三人全勤。”她没抬头,“石敢加一页。”
“记着。”
洛惊鸿坐在墙根条凳上,剑横在膝头,拿一块粗布压着腰侧。见沈无咎过来,他把布一搁,手按了按腰,收剑入鞘。
“七分。”他说,“没掉。”
沈无咎点了下头。
路平安从院门那头过来,停在三步外。
“队尾清了,没人跟。后坡哨位换了两处。”
“换哪儿?”
“老槐树底下,灶房后墙。够看。”
说完就退。
沈无咎往院门走。剑婆的帚在门框边立着,帚尖不沾地。她靠在门板上,眼睛闭着,手搭在帚杆上,没睁眼。
他没停步。
出了山门,往坡上走。
胸口底下那根线还拽着,细细一根,绷向坡下那辆车。不疼,不涨,就是抻着。
他走到坡沿站定。
坡道上有了脚步声。
不快。一步一步,落脚很稳,稳得有点过了头——每一步都像是先想好该踩哪块石头,再落下去。
旧袍。
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上一块补丁,针脚缝得很细。袍子穿得齐整,腰间的系带打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结。
人走到坡沿,站住。
沈无咎没喊。他把手里那盏灯搁在阶石上,灯没灭,光往上照,照出两个人的下半截。
“柳家让我带句话——”
沈崇开口了,嗓子发干,清了清才往下说。
“违制案可以撤。三十日期限,也可以不作数。”
他停了一下。坡上没风,灯焰直着往上走。
“条件就一个。你娘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这一句比前头快,尾音往下压,压得不太齐整。
沈无咎看了他一会儿。
“什么东西?”
沈崇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往右边偏了一寸,落在阶石旁一棵草上,又挪回来,落在他自己鞋面上。鞋头有一块干了的黄泥。
“青萝说……”
停在这儿。喉结动了一下。
“……你知道的。”
这四个字落下来,坡上静了。
沈无咎没接话。
那根线还绷着。不松,不紧。他看着沈崇,看了约摸三息。沈崇的手垂着,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我把话带到了。”沈崇又说了一句,往后退了半步,“交不交,你定。”
退到坡道边上,肩膀塌下来一块。
檐下那排编号木牌在灯影里排着,一块一块,号数朝外。讲堂那头,石敢还在站桩,口诀念到第四遍,声音顺着坡沿飘上来,不高,一字不漏。
沈崇看了看那一排木牌。又看了看讲堂那头。
“这里……”他开了口,又停住,目光从木牌上挪回来,“冷不冷?”
沈无咎答了。
“灶上热。”
三个字。说完就收。
沈崇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又像不知道等到了该做什么。
沈无咎没动。
不掀桌。不逐客。不翻旧账。
那根线在胸口底下对着坡下,他站在台阶这一头,声音不高不低。
我娘的账,我自己收。
沈崇的手抬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放下了。
灶房门响了一声。
灶爷提着一只食盒出来,木头的,两层,提手上缠着布。他走到坡沿,站到沈崇跟前,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
“路上吃。凉的也能吃。”
没多一句。转身回了灶房,门带上了。
沈崇两手捧着食盒,低头看了看。盖子严实,缝里没冒热气。他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拿不准分量的东西。
然后他往坡下走。
步子还是慢。一步一步,鞋底踩在坡道上没声音。到了车边,车帘掀开一角,他上车,帘子落下来。
车动了。
马迈开步子,轮子碾着官道往南走。不快,稳当。走了十几步,帘子没再动。
沈无咎站在坡沿上。
胸口底下那根线,随着车轮子往下走,松了一截。
松了一截。还有一截抻着。
他转过身,下坡,进院,关门。
灯还亮着。
他把桑皮纸账本摊开,翻到“上门收账”那一页。笔提起来,墨蘸好,在底下添了一行。
他们要的,不是书院。
笔搁下。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