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泥搁在左,旧封皮搁在右。
灯芯一拨,光收成一粒,拢在两片泥印上。封泥裂了一圈,火漆封皮磨了边,字号对上去,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两把火,一家字号。”
沈无咎提笔,在账页角上落了一行,落完翻回前一页。那条“和州城”的账底下空着半截,他添了一行小字,没另开新页。
封泥拈起来,塞进夹层,跟老封皮叠在一处。
门被靴尖踢了一下。
顾青册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两页纸,墨迹还潮,边角卷着。
“上午一件,晌午一件。”
她把手一页拍在桌上。
抄件,州署档房格式,抬头四个字:告示·沈氏。
“沈氏与青阑书院无涉,族谱除名,名下一切事务,与沈氏宗族无干……”
顾青册在门槛上坐下,拽了拽袖口。
“四门都贴了。我从东门走到北门,四张纸一个模子,浆糊没干透。”
她咂了下嘴。
“人家关起门来,比咱封条还齐整。”
沈无咎把抄件搁在账页上,没压。
“晌午那件。”
“郡牢放人。”顾青册说,“烧粮那个,当街走出去的。我就在斜对面蹲着。”
郡牢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青布短打的人从里走出来,步子不快。出来先站住,抬手揉左边手腕,揉了两圈,换右手。两道绳子勒的印在腕上红着。
门里探出半角青袍,是个书吏,手里捏张纸,往他胸前一递。
“查无实据。”
四个字,说完就缩回去了。
烧粮手接了纸,没看,折一下揣进怀里,顺着街沿往外走。走了七八步,停住,回头。
回的这头不是郡牢。他偏着脑袋,越过城南一片屋脊,往落霞镇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约摸两息。
街上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没让路。卖汤饼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把帘子放下了。
烧粮手收回目光,把手腕往袖子里一缩,走了。
没人问他,也没人拦。
镇口茶棚,过午正是人多的时候。
矮桌坐满一半,长凳不够,后来的人靠柱子站着。棚底下支着一口大壶,水汽往棚顶上顶,棚布熏得发黄。
说书的老头坐在靠里那张条凳上,醒木磨得发亮,边上搁半碗茶。
前一拨说的是老段子,说到“路见不平”,醒木一拍,点了几个人头。
这回换了词。
老头捋了把袖子,醒木一举——
“话说这回落霞镇出了个魔——”
醒木落。
“——功头名。”
满棚没一个接茬。
靠柱子那位老茶客端碗的手停在半空,碗盖提着一半。他慢慢把碗盖合回去,磕了一声。
“换一段。”
老头看他一眼。
“换一段。”老茶客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把碗搁下,顺手把桌角的铜板推过去。
老头收了铜板,醒木再拍。
“话说山里头有个卖柴的……”
棚里这才有人接话。
靠门那桌一个后生应了一声:“这个好。”
后生对面的人低头喝茶,谁也没提“魔功”两个字。
顾青册走的时候,把另一份抄件留在桌上。
“原样,没动。我那份进账房。”
“进账。”沈无咎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告示上没外监的印。四门贴的是州署的戳子,落款沈氏宗房。”
沈无咎没应。
顾青册走了。他把抄件抽过来,在桌上摊平。
对折。
折痕压过,指腹从这头碾到那头。
再折。
四指并拢,又碾一遍。
压平。
掀开桑皮纸账本,翻到新页。新页上只有四个字,昨天落的:上门收账。
他把折好的抄件塞在这一页后头,封页盖上去,压住。
提笔,在“上门收账”底下落了一行。
家门账,另开。
笔搁下。这一页头一回记的,是来日的账。
后晌日头压墙头的时候,金多多回来了。
手里捏着半张纸,进门先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金家旧账,有人压了三分利,今早催上门来了。”
姬瑶光从矮桌后抬头:“压三分?”
“三分。连本带利,三天。”
沈无咎看她一眼。
金多多啪地拨了一颗算珠,珠子撞出一声脆响。
“记下了。到期,连本带利一起收。”
她把算盘一合。
那一线从昨晚睡下就起来了。
细细一根,拽在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往郡城那头抻。今早起身还在,喝口凉水咽下去,线跟着往下一坠。
坠的方向不在坡上。
沈无咎把碗放下,抬头。
坡下官道往南,过了那片地头,再走四十里是州城。州城往西才是郡城。
线的另一头,在那头。
他把头转回来,线就不动了。
脚下没动。疑了半句,没往下想。
入夜。
坡下官道的岔口上停了一辆车。
不靠店,不靠树,就停在路边。车身上没有徽记,车帘垂着。
不响。
不是没有声音——是这辆车停在那儿,马不打响鼻,车轮不晃,帘子不飘。
沈无咎从坡线上下来,走到能看清车辕的距离,站住。
看了一眼。
就一眼。看完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
进山门的时候,剑婆的帚还在门框边立着,没挪地方。
灶爷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勺子碰了两下锅沿。
沈无咎进屋,把门带上。桌上桑皮纸账本摊着,摊在“上门收账”那一页,后头夹着折好的抄件。
他坐下来,提笔,又放下了。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