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信纸往灯下推了推。
“落了印”三个字朝着灯。墨还没干透,字口边上洇着一线潮,指头一按就留个灰印子。
他把手指抬起来看了一眼。指腹上一线墨。
旁边那卷素纸裹的册子搁了一夜,素纸边上起了皱。他拿起来,搁到灯底下。
三层素纸,接缝一层压一层,底下没封火漆。医宗往外送东西,从来不用火漆。
他顺着接缝一撕。
素纸落下去,露出里头暗青纸的封皮。题签四个字,笔笔收得紧。
外典增补。
姬瑶光端灯从门外进来,灯搁桌角,人还没坐,先看了一眼封皮。
“拆了?”
“拆了。”
她把灯往前挪了半寸,伸手翻开扉页。
扉页正中压着一方朱印,方框四角磨圆,印泥发沉,边沿洇出一线细红。
姬瑶光俯下身,指腹沿印边磨圆的地方划了一圈,再往中间按了按。
“医宗正印。”她直起身,“真的。色沉边圆,新盖不出这个样子。”
“往下翻。”
她把册子翻到中段,停住。
沈无咎认得这一页。错档那一段,行距、抬头、改笔的道道,全在。
“跟旧抄对。”他说。
姬瑶光从柜底抽出那卷旧抄,纸边起毛,绳子解了一半。她把两张并排铺开,左手压角,右手食指逐行往下划。
划到第四行,停了一下。
“一样。”
往下划。
“这一样。”再往下,“这处改笔,连改的方向都一样。”
翻过去半页,她把手收回来。
“照旧抄刻的。一字不错。”
沈无咎把册子拿过来,翻回扉页,又看了一眼那方印。
“墨守。”
门内侧转出一个人影,底册抱在怀里。
“开箱。”沈无咎说,“点册。”
天没亮透,造册房门口的两只木箱就撬开了盖板。墨守拿钥匙的手还有点抖,钉子一根根起出来,搁在砖地上排成一排。
里头册子码得齐整,一册压一册。
他抱出一摞搁在长桌上,骨节叩了叩封面。
“十二。一函,十、十二册。”
“数清。”
“数清。同版同墨,页脚对齐。”他翻到末页,指着页码,“六十三页收尾,一本不少。”
他又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把,摸出一张纸条。
“箱底还、还有一张。”
“念。”
墨守把纸条对着灯。
“外典增补,首印五百部。州城三坊书铺分售,售出三百七十余,余数存医宗仓。”
他念完,咽了口唾沫。
“三百七十部在外头了。”姬瑶光轻声说了一句。
沈无咎把手里那本搁在箱盖上。
“上了书铺的架。”他说,“再想撤,得一家一家去铺子里抽。”
墨守抱着底册,忍不住问:“那咱们怎么记?”
“入册。医宗出的书,青阑收了。记明册数,记明来处。”
“划不划?”
“不划。”
墨守翻开底册,笔尖落纸,一笔一笔记下去。
晌午前,顾青册从坡下上来了。他蹲在账房门槛外头,没进来,左手捏着半块饼,边啃边说话。
“三桩。按远近听,还是按轻重听?”
“按远近。”
“远的先说。”他把饼咽干净,“州城那头,穆执中的监本勘合递进本监了。九日前递的,递进去——”
他顿了一下,拿饼在门槛上磕了磕。
“石沉大海。连个驳字都没等到。我打听了三天,里头传出来一句:收是收了,搁着。”
搁着。
沈无咎没接话。
姬瑶光从桌上抽出手边那本薄册,翻到中段。指尖落在页边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监本无误。”
念完就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
顾青册看了她一眼,没往下问,接着报第二桩。
“天璇那边。燕横秋封剑了。”
“封了?”
“封了。剑归鞘,挂墙上,不取。”他把饼往袖子里一塞,“天璇传出来的话就一句:首席闭门,不见客。再多,得翻墙进去才问得着,这买卖不划算。”
沈无咎点了一下头。
“第三桩呢。”
“第三桩在郡城,军院伤兵营。”顾青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了一句,“青阑书院那帮人,真替咱们扛过刀。”
学完就收,站直了。
“伤兵营里还传这个。换过词的那套,换个腔调念,底下没人接。原来那句念出来,有人把碗放下了。”
“多久了?”
“前日起的。我蹲了两天,新换的段子,最多撑半天,就被原话顶回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完了。走了。”
没等人回话,人已经出院子,往坡下去了。
午后,坡下又上来个人。金多多接的,两句话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卷纸,往账房里一搁。
“郡城贴出来的抄样。我花三文钱让人从墙上揭的。”
姬瑶光把纸铺开,逐字往下读。
读到中段,停住,念出声来:
“明年春抡才,本监出题。”
念完把纸角一翻,看了一眼纸角压着的印。
“郡衙的印。原贴在郡城门内。”
沈无咎靠过去看了一眼。官样字,横平竖直,一个闲笔没有。
“明年春。”姬瑶光说。
屋里静了两息。
金多多把算盘一拨,小声嘟囔了一句:“咱们限期,余十九日。到今儿,余十七。”
“记上。”
沈无咎回到案前,翻开桑皮纸,新页。
笔尖蘸墨,落下去。
第一个字:僵。
旁边添一行小字——勘合石沉。
翻一页。
第二个字:缝。
底下小字——封剑归鞘。
再翻一页。
第三个字:期。
“期”字落定,他把笔尖悬了半息,往那一横上又压了半笔,墨透过去,比别处沉一点。
“明年春天。”他把笔搁下,“不等我们。”
金多多在门口接了一句:“不等。到那天,咱们这限期早过了大半年。”
“那就先过了这个冬。”
金多多张了张嘴,没接上,拨了下算珠,退了出去。
院里的事照旧。
后头柴房那头,洛惊鸿劈完最后一根圆木,把斧子插在柴墩上,手按到腰后头,往下压了两下。他直起身,朝灶膛那边说了句:“这堆劈完了。明天再码。”
柴六十蹲在灶膛口添柴:“劈完就劈完,留几根粗的,灶上要好烧。”
洛惊鸿走了。
金多多把十二册刊本一册册登号,笔尖子在册页上翻过去,半天没停。
姜饕端着碗凑到檐下,怀里揣着一沓甜饼,边吃边听。祝红绸拎着药包从屋里出来,把包搁门槛上,也站着听了一耳。
没人多问。
入夜。
灯芯挑过,光稳了。
沈无咎把函匣从架子底下取出来。匣里空着,信纸归了账本,册子码在架上。他把匣子内壁摸了一遍,空的。
手伸进去,指头碰到一层薄东西。
不硬。纸。
他把匣子倒过来,轻轻一磕。
一张纸从函底夹层里滑出来,落在灯下。
纸是粗纸,边沿起毛,不是医宗的东西。
他拾起来。
纸上笔锋一顿一顿,收笔往上挑,是青槐书院那边的写法。
宋还山的字。
整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搁在纸心,不顶头,不靠边。
沈无咎看了三拍。第一拍认字,第二拍认人,第三拍把纸往灯下挪了挪,让光铺满整行。
明日,我带人上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