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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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沈无咎把信纸往灯下推了推。

“落了印”三个字朝着灯。墨还没干透,字口边上洇着一线潮,指头一按就留个灰印子。

他把手指抬起来看了一眼。指腹上一线墨。

旁边那卷素纸裹的册子搁了一夜,素纸边上起了皱。他拿起来,搁到灯底下。

三层素纸,接缝一层压一层,底下没封火漆。医宗往外送东西,从来不用火漆。

他顺着接缝一撕。

素纸落下去,露出里头暗青纸的封皮。题签四个字,笔笔收得紧。

外典增补。

姬瑶光端灯从门外进来,灯搁桌角,人还没坐,先看了一眼封皮。

“拆了?”

“拆了。”

她把灯往前挪了半寸,伸手翻开扉页。

扉页正中压着一方朱印,方框四角磨圆,印泥发沉,边沿洇出一线细红。

姬瑶光俯下身,指腹沿印边磨圆的地方划了一圈,再往中间按了按。

“医宗正印。”她直起身,“真的。色沉边圆,新盖不出这个样子。”

“往下翻。”

她把册子翻到中段,停住。

沈无咎认得这一页。错档那一段,行距、抬头、改笔的道道,全在。

“跟旧抄对。”他说。

姬瑶光从柜底抽出那卷旧抄,纸边起毛,绳子解了一半。她把两张并排铺开,左手压角,右手食指逐行往下划。

划到第四行,停了一下。

“一样。”

往下划。

“这一样。”再往下,“这处改笔,连改的方向都一样。”

翻过去半页,她把手收回来。

“照旧抄刻的。一字不错。”

沈无咎把册子拿过来,翻回扉页,又看了一眼那方印。

“墨守。”

门内侧转出一个人影,底册抱在怀里。

“开箱。”沈无咎说,“点册。”

天没亮透,造册房门口的两只木箱就撬开了盖板。墨守拿钥匙的手还有点抖,钉子一根根起出来,搁在砖地上排成一排。

里头册子码得齐整,一册压一册。

他抱出一摞搁在长桌上,骨节叩了叩封面。

“十二。一函,十、十二册。”

“数清。”

“数清。同版同墨,页脚对齐。”他翻到末页,指着页码,“六十三页收尾,一本不少。”

他又把手伸进箱底摸了一把,摸出一张纸条。

“箱底还、还有一张。”

“念。”

墨守把纸条对着灯。

“外典增补,首印五百部。州城三坊书铺分售,售出三百七十余,余数存医宗仓。”

他念完,咽了口唾沫。

“三百七十部在外头了。”姬瑶光轻声说了一句。

沈无咎把手里那本搁在箱盖上。

“上了书铺的架。”他说,“再想撤,得一家一家去铺子里抽。”

墨守抱着底册,忍不住问:“那咱们怎么记?”

“入册。医宗出的书,青阑收了。记明册数,记明来处。”

“划不划?”

“不划。”

墨守翻开底册,笔尖落纸,一笔一笔记下去。

晌午前,顾青册从坡下上来了。他蹲在账房门槛外头,没进来,左手捏着半块饼,边啃边说话。

“三桩。按远近听,还是按轻重听?”

“按远近。”

“远的先说。”他把饼咽干净,“州城那头,穆执中的监本勘合递进本监了。九日前递的,递进去——”

他顿了一下,拿饼在门槛上磕了磕。

“石沉大海。连个驳字都没等到。我打听了三天,里头传出来一句:收是收了,搁着。”

搁着。

沈无咎没接话。

姬瑶光从桌上抽出手边那本薄册,翻到中段。指尖落在页边四个字上,停了一停。

“监本无误。”

念完就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

顾青册看了她一眼,没往下问,接着报第二桩。

“天璇那边。燕横秋封剑了。”

“封了?”

“封了。剑归鞘,挂墙上,不取。”他把饼往袖子里一塞,“天璇传出来的话就一句:首席闭门,不见客。再多,得翻墙进去才问得着,这买卖不划算。”

沈无咎点了一下头。

“第三桩呢。”

“第三桩在郡城,军院伤兵营。”顾青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了一句,“青阑书院那帮人,真替咱们扛过刀。”

学完就收,站直了。

“伤兵营里还传这个。换过词的那套,换个腔调念,底下没人接。原来那句念出来,有人把碗放下了。”

“多久了?”

“前日起的。我蹲了两天,新换的段子,最多撑半天,就被原话顶回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完了。走了。”

没等人回话,人已经出院子,往坡下去了。

午后,坡下又上来个人。金多多接的,两句话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卷纸,往账房里一搁。

“郡城贴出来的抄样。我花三文钱让人从墙上揭的。”

姬瑶光把纸铺开,逐字往下读。

读到中段,停住,念出声来:

“明年春抡才,本监出题。”

念完把纸角一翻,看了一眼纸角压着的印。

“郡衙的印。原贴在郡城门内。”

沈无咎靠过去看了一眼。官样字,横平竖直,一个闲笔没有。

“明年春。”姬瑶光说。

屋里静了两息。

金多多把算盘一拨,小声嘟囔了一句:“咱们限期,余十九日。到今儿,余十七。”

“记上。”

沈无咎回到案前,翻开桑皮纸,新页。

笔尖蘸墨,落下去。

第一个字:僵。

旁边添一行小字——勘合石沉。

翻一页。

第二个字:缝。

底下小字——封剑归鞘。

再翻一页。

第三个字:期。

“期”字落定,他把笔尖悬了半息,往那一横上又压了半笔,墨透过去,比别处沉一点。

“明年春天。”他把笔搁下,“不等我们。”

金多多在门口接了一句:“不等。到那天,咱们这限期早过了大半年。”

“那就先过了这个冬。”

金多多张了张嘴,没接上,拨了下算珠,退了出去。

院里的事照旧。

后头柴房那头,洛惊鸿劈完最后一根圆木,把斧子插在柴墩上,手按到腰后头,往下压了两下。他直起身,朝灶膛那边说了句:“这堆劈完了。明天再码。”

柴六十蹲在灶膛口添柴:“劈完就劈完,留几根粗的,灶上要好烧。”

洛惊鸿走了。

金多多把十二册刊本一册册登号,笔尖子在册页上翻过去,半天没停。

姜饕端着碗凑到檐下,怀里揣着一沓甜饼,边吃边听。祝红绸拎着药包从屋里出来,把包搁门槛上,也站着听了一耳。

没人多问。

入夜。

灯芯挑过,光稳了。

沈无咎把函匣从架子底下取出来。匣里空着,信纸归了账本,册子码在架上。他把匣子内壁摸了一遍,空的。

手伸进去,指头碰到一层薄东西。

不硬。纸。

他把匣子倒过来,轻轻一磕。

一张纸从函底夹层里滑出来,落在灯下。

纸是粗纸,边沿起毛,不是医宗的东西。

他拾起来。

纸上笔锋一顿一顿,收笔往上挑,是青槐书院那边的写法。

宋还山的字。

整张纸上只有一行字,搁在纸心,不顶头,不靠边。

沈无咎看了三拍。第一拍认字,第二拍认人,第三拍把纸往灯下挪了挪,让光铺满整行。

明日,我带人上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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