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藏书阁阶下已经站了人。
青灰短衫,两人。一个拎铜剪,一个抱册包,站在最下一级台阶上,没往上迈。
“启封。”
拎剪的抬了抬下巴,朝十字封条那头示意。
沈无咎从账房那头过来,鞋底踩过院里的青石,没有加快。他站到阶前,没上台阶,也没让。
“剪。”
铜剪铰进黄纸。第一刀,横的断了。第二刀,竖的也断了。纸边翘起来,浆糊撑着半截没落。书吏拿指头一推,两片黄纸垂下来,在风里荡了一下。
封角那方印,从中间一分为二。
“勘印所封,辰时启。”抱册的低头落笔,“启封人——”
“青阑书院,代执事沈无咎。”
笔尖停了一下。
“……见证。”
签上名。抱册的把册子合了,往两侧退开半步。
阁门是双扇,木轴老,推的时候先涩后滑。拎剪的拿肩头顶了一下,门缝里一股旧纸气扑出来,凉的,带点霉,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干香,闻着像陈年松烟墨。
“别站门口,让开。”朝里头摆手。
石敢在讲堂那头突然提高嗓子念了一句,念得又响又直:“气行三阴,贴外沿数分——”
官差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讲堂的糊纸窗透着光,三个人影在里面。念书声接着往下,一句一句,没有停。
“院里还上课?”抱册的问。
“上。”沈无咎说,“不碍你们点。”
书吏没再问,挎着包先进去了。
一层比外头看着阔。两边木架顶到梁,架子上一格一格塞着卷轴,轴头包着青布,布上写明细。最里头靠墙,是旧年收进来的残卷,码得更密。
抽架从最东头起。
“甲架,一格。”书吏抽出一卷,报。
墨守抱着底册,册子支在胸口,低头翻:“甲架……一格,青阑书目第一辑,卷一到卷六十。对。”
“甲架,二格。”
翻页。
“卷六十一到卷一百二十五,同一辑。对。”
“甲架,三格。”
“卷一百二十六到卷一百九十二,外附残卷三……三卷,编号甲残一至三。对。”
“慢。”书吏抬了头,“残卷编号,报全。”
墨守又翻了一页。指头在纸上压着走:“甲残一,《剑器行》缺末篇。甲残二,《万象纪要》缺首。甲残三——无题,残页十四,未考。”他结巴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咬清楚,“备……备注:未考,非缺。”
“怎么不考?”
“入阁的册子上,就这么写的。”墨守把底册往上一抬,“我照……照册。”
书吏看了他两眼,低头在册上勾了一笔。
朱。
抽架,对号,勾行。
甲架走完,走乙架。
日头爬过西墙,光挪进来两条,落在架头上。卷轴一根一根抽出来,又放回去,木轴磕着架格,笃,笃,笃。
“乙架,七格。”
“乙架七格,州地旧契,四十卷。对。”
“乙架,八格。”
“八格,乡里舆图,三十七卷。”墨守手一滑,册页翻了两张,他拿指头压回去,“……三十七。对。”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三十七?”
“三十七。”
“这格上,摆的是三十八根。”
沈无咎站在门里侧,没动。
墨守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又抱出来,翻到前一页,再翻回来,最后拿指头顶住册角把纸压平了,往架子这头一指:“格上三十八根,有一根是……是替。舆图三十七卷,替根一根,编号替一,不入册,垫空用。”
书吏把最边上那根抽出来。果然,轴头没编号,只有一个墨点。
插回去。
“替根也报。”
“是。”墨守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边角添上“替一”两个字,笔尖抖了一下,写得丑。
第一遍点完,日头已经偏了。
书吏把册子合上,拿手压了压,又松开,重新翻开。
“再点一遍。”
墨守在架前站着,脚边搁了张矮凳,他没坐。第二次,从头。
“甲架,一格。”
“对。”
“二格。”
“对。”
问得快,答得更快。有些格子书吏还没报完,墨守的“对”已经落下去。落到乙架八格,书吏还没开口,墨守先说:“三十七,替一垫空。对。”
书吏的笔顿住。
抬头。
“我还没报。”
“上一遍……报过。”墨守把册子往胸口收了收,“我记着。”
书吏没说话,低头勾了。勾得比上一遍重,朱砂压出纸背。
第二遍点完,午时过了。
院里飘进来饭味。灶爷的锅,隔着两重院墙,还是压不住。书吏抽了抽鼻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第三遍。”
这回拎剪的那个也动了。他把铜剪搁在门槛上,进来帮着抽架。两个人,一头一尾。
“甲架,一格。”
“对。”
“乙架,八格。”
“三十七,替一。对。”
问一路,答一路。到丙架最后一格,书吏抽出最后一根卷轴,掂了掂,放进去。手按在架沿上,没挪。
他没报下一格。因为他抬眼把整架的量看了一遍,又低头看册子上的总数,两笔不同的东西,在眼里对着。
对上了。
同一只手又抽出一卷,验编号,插回去。再抽一卷。三抽三插,每一根都对上了册上的字。
他退半步,把朱笔搁回册上,抬头,跟对面那个对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拎剪的把铜剪从门槛上捡起来,掂在手里,没别回腰上。
“合册吧。”
抱册的翻到册末,笔尖在“一层”栏里落字:点毕,无缺,无溢,无替栏外之卷,签押。
“上二层。”拎剪的抬脚就走。
“停。”
一个字。不响,落在楼梯半腰。
姬瑶光站在最后一层梯脚,手里捧着个青布包。她已经站了有一会儿,站在书吏们没往那边看的地方。
拎剪的回头:“干什么?”
姬瑶光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那份抄件,边角磨得起了毛,纸页折过好几回。她翻,不是乱翻,拇指压着页根,一页一页往过推,推到一处,停。
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然后她把这页递上去。
拎剪的没接。抱册的接了。
纸面上是一行勘处原文,字不大,规规矩矩:“涉案之物,申辩未结期内,封存待勘,不得启。”
他读了。
读完,抬头,看姬瑶光。
姬瑶光只说一句:“这一阁,是涉案之物。”
“二层也是?”
“全阁在册。”她把抄件抽回半寸,又点了一行,“违制勘处,第四条,院产查封,书阁在册。全阁。”
拎剪的从楼梯上退下来了。退下来,不是被逼,是自己退的,一步步踩实了梯板,落到平地。
“那这封条,”他拿手比了比门框,“是勘印所贴的。”
“是勘印所贴的。”姬瑶光把抄件折回布包里,“贴的时候,是封。验的时候,也是封。这一层开了,是点;二层——”
她没往下说。
抱册的已经在翻自己的册包。他不问,不辩,把另一本硬壳的翻出来,一页一页查,查到一页,拿指头压住,读了两遍,抬头。
“勘处那条,我记过。”他说,“抄件上是这么写的。”
“你们贴的封条,我没动一根。”姬瑶光把布包收回怀里,退开半步,让到梯边,“二层,等复核的裁子。”
抱册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是恼,也不是服。他把硬壳册翻到新页,提笔,在“二层”栏里落字:未勘。后头又添四个字,写得清楚:封存待勘。
写完,合册,压了一下,挎回肩上。
“记档。”他说,对拎剪的。
拎剪的没再往楼上走。他把铜剪别回腰上,转身去收自己的册包。
沈无咎从门里侧站到门框下。
他没插一句话,从头到尾。这会儿抬了下眼皮,看了姬瑶光一眼。姬瑶光回了他一眼,把布包往臂弯里拢了拢,没别的。
剑婆靠在阁阶下的墙根。帚杆抱在怀里,帚尖离地三寸,人半闭着眼。
两个官差出来,从她跟前过,绕了半步,谁也没看她。她也没睁。
院门口起了点响动。
金多多从外头进来,鞋上一层灰,从镇上回来的。他手里没算盘,算盘在怀里揣着。走到阁前,看了门上一眼,黄纸撕了,木门开着,两个书吏在里头收摊。
他停了脚。
“镇上怎么说?”沈无咎问。
金多多没马上答。他从怀里把算盘摸出来,往手里一搁,掂了一下,又揣回去。
“米行。”他说一个字,先掂了掂后头的话,“挂出来了。木牌就挂门板上,‘售罄’两个字,墨还没干。”
沈无咎没应。
“三家米行。”金多多又说,声音压了压,“我跑了两家,门板上都挂着那两个字。木牌是新的,牌面还带着木屑。”
说完,他把算盘在怀里按实了,退到一边,不再开口。
书吏收摊的声音在阁里响。
沈无咎转回账房。
桌上,桑皮纸账底摊着。他翻页,翻到新的一张,压平,提笔。
落下一行:镇上米行,售罄。墨是今早研的,写上去洇了一点边。
没划销,没批注。
合账。
他把笔搁下,正襟坐了一会儿。丹田里那口气沉得很稳,稳稳往下坠,没浮,没烧人,只让他觉着这院子里的风比昨夜凉了一分。
外头,两个官差挎着包走到院门口。
拎剪的回过头,朝账房这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像是临走前想再看一眼这院子。
“等复核的裁子下来,”他说得很平常,一个字一个字,“这阁,一层一层开。”
话说完,人就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