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锤声起来的时候,那页新账还摊在桌面上。
沈无咎从账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冷粥,眼皮没抬。墨色隔了一夜,洇进桑皮纸的纹里,“上门收账”四个字边上,多出一圈淡淡的毛边。
他扫了一眼,低头喝粥。
廊下已经不一样了。檐檩底下一溜竹牌,从乙字壹号挂到乙字拾柒号,新得很,墨迹湿亮。锤子还捏在一个青灰短衫的书吏手里,另只手扶牌,对齐檐下第三根椽。
当。
一锤定住。
书吏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在册子上落笔。
沈无咎走过去,顺着那排牌看了一遍。乙字壹号——讲堂。贰号——丹房。叁号——库房。肆号——后厨。伍号——柴房。陆号到拾柒号,一间间往下排,连院墙根下那口井都没落下,井台边钉了块小的,乙字拾贰。
石敢抱着头名旗从灶房那头冲出来,差点撞上廊柱。
“师父!咱讲堂也挂牌了?”
“挂了。”
“那咱还上不上课?”
“上。”
石敢愣住了。旗杆往地上一戳:“上?人家都来造册了,咱——上课?”
“人家造册,跟咱上课,打什么架?”沈无咎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搁在阶沿上,“你上过学堂没有?”
“上过一个冬天。先生姓赵,跑了。”
“今天接着上。”
石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无咎往藏书阁走近两步。正门十字封条原样没动,黄纸黑字,封角压着勘印所那方方印。印旁边,多了一方。
新加的那一钤,小一圈,方一点,浆糊从纸边挤出来一道白,鼓着,没抹匀。他站在阶下,看了两眼,就两眼。退回来。
剑婆的竹帚靠在墙根,竿子立得笔直。旧竹椅上,人坐着,眼闭着,手搁膝头,一动不动。
灶爷提着食盒从灶房出来,围裙带子甩在腰后。过藏书阁门口,眼皮没抬,脚步没慢,径直往讲堂那头去,食盒盖缝里一道白气斜斜往上抽。
沈无咎拐进讲堂。
讲堂是院里偏东一间,矮,宽,三条长案,案面磨得发亮。光线从西墙两扇糊纸窗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两块方方的亮。经画眼书铺购入的那摞官颁《引气正图》还搁在案头,封皮上官印鲜红,一摞六本,拿麻绳捆着。
他解开绳,抽出一本,翻开。
石敢、路平安、顾青册三个人已经在长案后头坐好了。说是坐,其实就石敢坐得端正,背挺得笔直;路平安半侧着身子,膝上垫了块板,炭条捏在指头里,板上糊了张旧纸;顾青册靠着廊柱,一条腿盘在案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姜饕塞给他的。
“头一课。”沈无咎把《引气正图》往案上一摊,“官颁的课本。”
石敢腰又直了一寸。
“经画眼书铺买的,官印印本。买的时候,书铺还没被查。”他翻页,“都看过没有?”
“没。”石敢说。
“我看过一页。”顾青册把桃酥塞进嘴里,拍手上的渣,“看着跟别的没两样。”
“路平安。”
路平安抬头。
“翻到第七页。”
路平安低头翻。纸页薄,一页一页过去,到了第七页,停住。
沈无咎走过去,食指往图上一戳。
那图画的是气行三阴的路数,线条细如发丝,箭头一路往下。他指在第二处折弯上。
“气走三阴,都念过没有?”
“没念过。”石敢说。
“没念过就听。”沈无咎手指没挪,“这里,图上是往内错半寸再回。错半寸——”
他顿了一下。
“哪儿错了?”石敢问。
“气要贴着阴脉外沿走。图上这一折,画到里侧去了,半寸。照着练,炼气头一关就滞,滞在踝上来三寸,滞得越久,踝骨越凉。州城头一回见这图,我当众点过一回。”
“官印盖的图,也错?”
石敢问得直,问完了自己先愣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官印盖的是‘准印’,不是‘无错’。”沈无咎说,“印只证明准许印。”
路平安低头,炭条落在板上。
三阴半寸。
三个字加一个小圈,笔划横平竖直,跟记军报似的。记完抬头,把板往沈无咎那边偏了偏。沈无咎点了下头。
顾青册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了,探头往图上凑了凑。
“那我问一句。”他手指头在书页角上一弹,“印本既错——这书的钱,能退不?”
“退了,就没这本错的课本了。”沈无咎说。
“留着错的?”
“留着错的,才知道官印底下也会错。”他把书往路平安面前推了推,“今天记的这条,比课本值钱。”
顾青册咂了咂嘴,不吭声了,往柱上一靠,又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
檐下,当的一声。
又一锤。
讲堂里,沈无咎开口念:“引气入鼻,走三阴,贴外沿数分——”
檐下,当。
“——过踝三寸,气沉不滞,回。”
檐下,当。
他念到第三句,站起来,拿指头点了路平安:“这一句你念一遍。”
路平安张口,口音糙,字没念错。
“再念一遍,念到‘贴外沿’三个字,停。”
路平安念到那儿停住。
“记住这个停。往后练,练到这儿,你自己拿手摸踝,凉的,就是走里了。往外来半寸,再走。”
檐下第三锤落下去。讲堂里路平安低头,在板上又添一笔。
廊下那张最靠东的矮桌上,一个书吏的笔停了半拍。他抬头,偏过脸朝讲堂窗纸那头听了听。窗纸里传出念书的声,一句接一句,不高,可清清楚楚。
他低头,翻到底册倒数第二页,找到“讲堂”那一栏。栏里原本空着,只描了个方框。他提笔,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
在用中。
写完,搁笔,接着往下录。
日头往西偏,金多多蹲在讲堂檐角的阴影里,算盘搁在膝上,左手翻一张单子,右手拨珠子。
“封条,两道十字,黄纸,浆糊半勺——连工带料,八文。加钤一方,印泥另算,五文。”他拨一颗珠子,“造册书吏五个,晌午饭一顿,四样菜一个汤,灶爷说白送——得,这笔省了。”
他翻过单子。
“竹牌十七块,工料十二文。铁钩十八个,九个钱。合计——”
算盘珠子啪嗒合了一下。
“一支半队官差的嚼谷,够把藏书阁封三回。”
顾青册从讲堂里探出半个脑袋:“你算这个做什么?”
“记账。”金多多头也没抬,“账不怕细,细账不亏。”
墨守从账房那边过来,抱着一摞册子,手肘夹着,走得脚下打绊。到了檐下矮桌边,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往沈无咎那头推了推。
“造……造册底册,七页。这……这页是讲堂。”
他拿指头戳着一页。纸上编号、栏框、日期,一样不少。他指着“讲堂”那一栏,指头又挪到下一行。
“这……这份,书吏圈了‘在用中’。我照着对了一遍——讲堂、丹房、库房,院里凡是有人的地界儿,他们全这么注。”
“藏书阁呢?”沈无咎问。
墨守翻了一页。
“空……空着。”他指着那一栏,方框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贴封条的地界儿,他们一个字没写。我……我没动。就抄了一遍。”
“别动。”沈无咎说。
“没动。”墨守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结巴了一下,“明……明儿他们要是进阁点数——”
“那是明儿的事。”
墨守点了下头,抱着册子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这册子,搁……搁账房?”
“搁账房。”
日头落到院墙后头的时候,檐下的锤声停了。
书吏们开始收摊。浆糊桶盖盖,笔洗涮,册子归拢,往肘下一夹。矮桌上剩了一小片浆糊印子,没擦,白白的。
沈无咎回账房。
新页摊着。他提笔,笔尖在页脚停了停,落下去。
第七日。
三个小字,写在页脚偏右。写完搁笔,把账本合上。
院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来,青灰短衫一个书吏挎着册包经过账房,脚下一慢,朝门里知会了一声。
“明日启封。藏书阁,入内编目清点。”
说完就走,脚步没停。
沈无咎没应声。
他伸手把桌上那盏油灯往前挪了挪,挪到账本边上,火苗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