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像一根白线从食盒缝里抽出来,斜斜地搭在台阶上,被穿堂风一撵,散了。
“饭好了。”
灶爷拿围裙蹭了蹭手,食盒往台阶上一搁,搁稳了,退半步。
沈无咎没停。
一步跨过门槛,鞋底碾过青石,往里走。食盒在左边,热气扑了半边脸,他没拐弯。石敢在后头抱着头名旗追:“旗!旗还没收——”
“靠墙。”
“靠哪面墙?”
“随便哪面。”
石敢抱着旗一头扎进来,杆子先到,咣一声戳在影壁上,旗面滑下来,正好搭在墙根。
影壁一过,院里全变了样。
檐檩底下新钉了一排铁钩,钩上挂牌。竹牌,巴掌长,墨字编号:甲字壹号、甲字贰号、甲字叁号——漆没干透,挨着看过去,湿印子一片压一片。五张矮桌沿廊下摆开,桌上册子摞得齐整,锡壶、浆糊桶、白竹签匣,各就各位。
五个书吏,青灰短衫,各占一张桌,低着头。笔尖走纸的声连成一片,沙沙沙,不紧不慢,跟落雨前蚂蚁搬家似的。没一个抬眼皮。
沈无咎往藏书阁正门扫了一眼。
封条贴上了。两根,十字交叉,黄纸。浆糊从纸边挤出来一道白,鼓着没抹匀。封角压印,方方正正一方——跟勘印所那方关防,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他收回眼,没停脚。
剑婆从身后过去。帚往墙根一靠,竹杆立直,帚尖朝下,没沾地。廊下旧竹椅一坐,手搁膝上,闭眼。
灶爷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围裙带子甩在腰后,看都没看檐下那排木牌,径直往灶房走。路过藏书阁门口,脚底下没慢,眼皮没抬。
石敢把旗往墙根一戳,旗面搭在剑婆的帚杆上。他看了那排木牌一眼,又看沈无咎,嘴张了张。
“先插着。”沈无咎说。
“插在帚把上?”
“插在帚把上。”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沈无咎走过去,掀帘。
山长半靠在旧榻上,酒葫芦歪在枕边。他眼皮掀了一线,没看门,看房梁。喉结动了一下,气从嗓子里磨出来。
“都……回来了?”
字跟字中间漏风,五个字分了三截。
“一个不少。”
山长把眼皮合上,手往枕边摸,摸到酒葫芦,抱进怀里。呼吸慢下去,没一会儿就匀了。
枕头边上,一滴酒从葫芦缝里渗出来,洇了一个小圆印。
灶房那头锅盖一掀,热气轰出来。
“吃饭。”灶爷嗓门不大,院里五个书吏倒有两个抬了头,看完又低下去。灶爷也不管他们,把菜一碗一碗往廊下那张大桌上端。
姜饕第一个蹿过来,锅铲还在手里攥着,被灶爷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放下铲子端碗。”
“我端完再放——”
“放!”
姜饕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插,两手端了两碗,走了两步,回头看第三碗。
大桌摆了半院子。檐下木牌一字排开,桌沿离最近的木牌不到两尺。头名旗就戳在墙根,旗面还搭在帚杆上,垂下来一截红边,风一吹,蹭着旁边甲字柒号牌的边角。
洛惊鸿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灶爷抬下巴:“盐搁多了——咸得跟打铁似的。”
灶爷在灶台那头回:“你口重。上回还嫌淡。”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不过还能吃。”洛惊鸿说,又夹了一筷子。
金多多坐在桌角,左手端碗,右手拨算盘。算盘珠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角底下露出半截册子边——造册那摞最上头一本,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挪过来了。他拨一下,扒一口饭,又拨一下。
“利钱三分六,饭钱省了,菜钱灶爷不收——哎这账谁记的?”他拿筷子尖点着册子边,“甲字玖号,院里那口井也算物件?井怎么造册——填‘井一口,井水一汪’?”
没人接他。
祝红绸站起来,拿勺子从大盆里舀了一勺菜,添到路平安碗里。路平安点了下头,没说话。包袱布摊在膝上,炭条捏在手里,正往布上添最后一竖。竖添完了,他把炭条搁下,拿布角擦了擦指头,这才端碗。
石敢坐在桌边,碗端在手里,没动筷子。他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又看墙根那面旗,再看檐下那排木牌。
“吃啊。”洛惊鸿斜了他一眼,“看能看饱?”
“我头一回……”石敢把碗往嘴边送了送,“跟旗一块儿吃饭。”
“旗又不是人,你管它吃不吃。”
石敢扒了一大口,噎了一下,拿手捶了捶胸口,咽下去了才说:“香。”
顾青册从骡子上卸下来的褡裢还挂在肩上,这会儿才坐到桌边。拿了双筷子,先没夹菜,从怀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开,拿指头点着数了两行,合上,揣回去。
“头一顿。”他冲灶爷那头喊,“灶爷,青阑的饭记账上还是现结?”
“不记账。”灶爷头也没回。
“不记账?”顾青册捏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白吃?”
“你看我灶房缺你一双筷子?”
顾青册愣了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一声:“行,头一顿白吃。第二顿我算钱。”
姬瑶光坐在沈无咎旁边,碗里已经空了。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站起来。
“添饭?”
“嗯。”一个字。
柴六十蹲在灶膛口,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来,映得他脸上褶子一道亮一道暗。他拿火钳捅了捅柴底,抽了抽鼻子。
“灯没断过。”柴六十拿袖子抹了把脸,“灶爷管灶,我管油,各管各的。一天一勺,多了糟践——那玩意儿,贵。”
夜里灯芯拨了两回。
书吏走了。册子没走,摞在檐下矮桌上,拿青布盖着。墨守把另一摞抱进账房,在桌角搁下,往沈无咎面前推了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造……造册的底册。”墨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书吏走时留的,一……一共七页,我抄了一遍,原样的。”
沈无咎翻开。
头一页:院墙,勘丈七尺三寸,逾制,待处理。第二页:院籍,褫夺,待归档。第三页:遣散,限期三十日,起算日——就是今日。第四页往后:院产,逐项造册。藏书阁、丹房、讲堂、库房,一项一项列着,后头处理栏空着,没填。
墨守站在旁边,拿指头戳着册角:“这……这一页,书吏只写了个‘待’字。我问了,他说‘做不得主’。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沈无咎翻到末页,合上。
他从桌下抽出桑皮纸账底,铺平。
翻到第一页。
上头一行字:州城,欠一个答案。墨迹早干了,笔锋压得重,最后一个字收尾处还留着当时蘸墨太重洇开的一点。
沈无咎提笔。
笔尖悬在那行字上头,停了一拍。
落下去。
一道横,从那行头一个字推到末一个字底下,压着原有笔画,压得实。笔锋吃进纸面,划出一道沟,墨汁顺着沟沿洇开半毫,没漫。
他翻过一页。
新页空白。
提笔,蘸墨。
上。
门。
收。
账。
写完,笔搁下。